平安居的门,终究是挡不住这乱麻巷的喧囂了。
天未亮,门外便已人影绰绰。那些散修的目光,渴盼得像火,將这间本该偏安一隅的小铺,牢牢钉在了市井的红尘里。
日子忙了,心也添了堵。
堵的,是隔壁。
铁老三的锻炉,火光一日比一日暗。他那铺子本就逼仄,如今门口更是被求购平安散的人堵得水泄不通。偶有客人想进去修补个法器,也得在人堆里挤得一身汗。
他的生意,愈发冷清。
於是,隔壁的锤音,一日比一日狂乱。
那不再是锻打,是困兽的衝撞,是铁与火的嘶吼。叮噹乱响,混著他压抑的咒骂,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日夜扎在耳膜上。
陈平听著那锤音,心里明白,这火,迟早要烧到我身上。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修士,什么事都做得出。
陈平没去登门,也没想过用灵石打发。铁老三这等人,性子孤僻,骨头硬,任何“施捨”都只会让他觉得是羞辱。
在等。
等一个能用手艺,换回尊重的机会。
三日后,午后,机会来了。
隔壁的锤音,在癲狂的顶点骤然停歇。紧接著,是一声绝望的怒吼,一件烧得半红的金属物件被狠狠掷出铺门。
“哐当!”
一口巴掌大的残破小钟,滚烫著落在我的门槛前,险些烫著排队的散修。钟身布满细密的裂纹,是从內而外崩开的。
铁老三赤著上身,双眼赤红,如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堵在门口嘶吼:“滚!都给老子滚!”
陈平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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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没看他,只落在地上那口冒著热气的小钟上。我蹲下身,没去碰,只是看。那断口,琉璃般脆弱,极不均匀。又嗅了嗅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尽的、焦糊的金属腥气。
心里,便有了数。
当晚,等巷子彻底静了,才端著一碟自家醃的酱菜,一壶温好的劣酒,第一次,敲响了隔壁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拉开,铁老三见是陈平,脸冷得像冰。
“何事?”
“铁老哥,”脸上掛著邻里间的关切,“今日,是我的不是,扰了老哥清净。备了点薄酒,给老哥赔个不是。”
他盯著我,沉默半晌,终是侧身让开了路。 铺子里,一股铁锈与汗水的浊气扑面而来。將酒菜放在一张豁了口的木桌上,自顾自倒了两碗。
“老哥今日那口钟,”“可是淬火时,火候没拿住?”
铁老三猛灌一口酒,没答话,算是默认。
“早年我在乡下,见过烧瓷的老师傅。他们说,窑里的火,最是磨人。火头虚了,瓷器掛不住釉;火头太燥,看似成了,內里却裂了暗纹,一出窑,见了风,自己就碎了。”
“老哥你这炉火,就是太『燥』了。”
铁老三握著酒碗的手,猛地一紧,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我脸上。
陈平没看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放在桌上。
“有些不知哪儿捡来的红沙,不值什么。老哥若不嫌弃,下次生火,在灵炭里掺上一撮。或许,能让炉火,烧得『稳』些。”
说完,將碗中酒一饮而尽,起身。
“夜深了,老哥早些歇息。”
没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里。
那一夜,铁老三在黑暗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第二日,隔壁的锤音,没响。
直到第三日清晨。
一阵久违的“叮、当”声,才悠悠传来。
那锤音,沉稳,匀净,带著一种大巧不工的从容。每一锤,都像是敲在了实处。
陈平坐在铺子里,静静地听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铁老三走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踏入平安居。
铺子里已没旁人。他脸上带著疲惫,眼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光彩。
他將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乌黑的金属锭,重重地放在了柜檯上。
“一阶中品,玄铁锭。”声音嘶哑。
“你的米,还有吗?”
“有。”
“来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