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倒台,乱麻巷的余温未散。
平安居门口的喧囂,在短暂的沉寂后,以一种更为敬畏、也更为井然有序的姿態,捲土重来。
陈平感觉到,一切都已不同。
最先来的,是那些断了陈平货源的草药铺掌柜。他们亲自提著礼品,满脸諂媚地前来“赔罪”,说前些日子的“断货”是商路不通的误会,並拍著胸膛保证,日后平安居所需的草药,都以最低市价,优先供给。
陈平没有为难,只是如往常一般,以“陈老丈”的憨厚与木訥接待了他们,仿佛那场无声的打压,从未发生过。
巷口的地痞无赖,不见了。
那些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路过平安居,也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绕道而行。
平安居,依旧是那间米铺。但在邻里眼中,它已笼罩上一层神秘而不可侵犯的光环。他们不知道这位沉默的陈老丈做了什么,但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头过江猛龙,是如何在这块小小的礁石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未知,便意味著敬畏。
这份敬畏,在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化作了一份沉甸甸的馈赠。
那一日,陈平拉开门栓,门口的青石板上,躺著一个粗布包裹的重物。
他將其搬入店內,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乌黑、入手沉重、灵光微动的金属锭。旁边,压著一张写著两个潦草大字的草纸——“谢了”。
陈平用指尖,抚过那块金属锭冰凉的表面。
一阶中品,玄铁锭。
他抬起头,隔著墙壁,望向隔壁的铁匠铺。铺子里,那熟悉的锤音依旧“叮叮噹噹”,只是今日的锤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与章法。
陈平將那块玄铁锭,默默地收了起来。
墙,还是那堵墙。墙与墙之间的冰,却化了。
陆沉,则成了平安居最忠实的守护者。
他不再是单纯的客人。每日午后,他准时来铺子里,不买东西,不说话,只在后院角落,盘膝而坐,吐纳修行。他那炼气三层的气息,便如一道屏障,將所有窥探,都挡在了门外。
平安居,迎来了开张以来最安稳的时光。
这份安稳,让陈平有了心神,整理这段时日的收穫,將其化为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將贩卖“红砂”与“平安散”赚来的灵石,除去日常开销,留下二十块应急,剩下的,尽数投入到自身的修行之中。
他不再满足於灵谷的温养。
每日深夜,他都取出一块下品灵石,以最精纯的能量,一遍遍地冲刷、淬炼著自己那片早已抵达五层顶峰的丹田气海。
修为,没有再进一步。
但他那片气海的根基,却在这等奢侈的打磨下,愈发厚重、沉凝。他丹田內的真元,渐渐带上了一丝大地般的厚重之意。
炼气五层,大圆满。
又是一个寻常黄昏。
夕阳的余暉,將整条乱麻巷染成一片金色。
平安居內,客人早已散去。
凡人少年狗子,拿著半旧的扫帚,一丝不苟地扫著地上的最后一丝尘土。他的动作认真,且满足。在这里,他能吃饱穿暖,更能感受到一种名为“安稳”的东西。
后院,陆沉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灵光繚绕。他的气息,悠长而平稳,已在炼气三层的境界上站稳了脚跟。
隔壁,铁老三的锤音,叮噹作响,沉稳,富有节奏。那不再是愤怒的发泄,而是一个匠人在全神贯注地创造自己的作品。
陈平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著这三种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和谐的声音。
扫帚的“沙沙”声,是凡俗的安寧。
吐纳的悠长呼吸,是仙道的沉静。
铁匠的锤音,是市井的生机。
他缓缓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由孙德海所赠、入手冰凉的青铜令牌。
令牌上,那朵“流云”纹样,在夕阳下,仿佛要隨风而去,飘向那遥远的故乡。
扫帚声,呼吸声,锤音。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他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坊市里,最坚实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