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是早已凉透的“百脉炼体液”,黑绿黏稠,像一锅熬了不知多少年的沼泽烂泥。他一瓢一瓢,舀得极稳,生怕溅出一滴,小心地將这锅“烂泥”尽数倒入了木桶。
做完这一切,他解开衣带,那身粗麻布衫顺著乾枯瘦削的肩膀滑落在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跨入,整个人缓缓坐下,直到那温热的药液彻底將他淹没。
没有想像中的灵气衝撞,也没有什么脱胎换骨的撕裂剧痛。
那感觉怎么说呢,很“润”。
像是整个人陷进了一汪春日暖阳下的泥潭里,一股无比温和的暖流,从全身上下数不清的毛孔里,一丝丝,一缕缕,慢悠悠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陈平闭上了眼。
他没运功,放开了对身体的所有控制,任由那股药力在他体內自行其是,像个最耐心的老僕,拿著一把无形的软刷,不急不躁地,一遍,又一遍,冲刷著他那早已坚韧无比的经脉。
他能清晰地“看”到,经脉內壁上,那些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比灰尘还细微的“淤塞”,就这么被那水流般的药力,一层层,极其轻柔地剥了下来。
不痛。反而有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酥痒,让他浑身舒坦,连动弹一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眼,低头一看。
木桶里,原本还算清澈的墨绿色药液表面,不知何时已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油垢,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臭。
陈平看著那层污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呵,这身皮囊里,原来藏了这么多的脏东西。
他心里一片空明。那位“丹痴”前辈的路,没走错。
他自己,也一样。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著。
一坐,便是一夜。
直到最后一丝药力也被他这具如饥似渴的身体榨乾,他才撑著桶壁,缓缓站了起来。
他低头打量著自己的身体,依旧乾瘦,却好像乾净了许多。皮肤上,竟多了一层像新玉似的温润光泽。
他试著动了动手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
那不是体重上的轻,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轻鬆。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背负了几十年的枷锁,通透,自在。
他没穿衣服,就这么赤著身子,盘膝坐回了床板上,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掌心。
闭眼,吐纳。
当第一缕灵气顺著手臂经脉被牵引入体內的那一瞬间——
陈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愕! 快!
太快了!
那缕灵气,就像一滴水银滚落在光滑的玉盘上,几乎没有任何阻滯,一个周天,行云流水!那些被“清洗”过的经脉,此刻就像一条条被彻底清淤拓宽的崭新河道,灵气在其中奔腾,比昨天,快了何止三成!
他忘了要去衝击瓶颈。
他只是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之中,一遍,又一遍,周而復始。
丹田气海內,那片青碧色的“深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涨,充盈,满溢
那道困扰了他数月之久,坚固得如万年玄冰的瓶颈,此刻在他“眼”里,却脆弱得像一道被春水泡透了的沙堤。
他甚至没想过去“撞”。
当丹田內的真元,在那一刻,自然而然地满到极致时——
“啵。”
一声轻响,轻得仿佛是幻觉,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道沙堤,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自己塌了。
一股更汹涌的洪流,衝过决堤的豁口,悍然涌入了一片比之前广阔了近一倍的崭新“大湖”!
陈平的身子,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窗外,天已大亮。
他內视丹田,气海的疆域已然拓展,湖中所流淌的,是近乎液態的、更为厚重的真元。
神识一动,轻易便穿透了墙壁。
隔壁,铁老三的鼾声如雷贯耳。巷口,早点铺老板揭开第一笼蒸笼的“呲啦”轻响,也清晰地传了过来。
炼气六层。
就这么成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摧枯拉朽的声势,一切都於这无声的洗涤之中,水到渠成。
陈平缓缓低头,看了看那桶早已清澈、只剩一层薄垢的药液,又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掌心乾净得仿佛能映出天光。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这次破境,不是“战胜”了瓶颈。
他没有去登山。
他是直接把那座山,给洗乾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