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商队的车辙印,早已被乱麻巷的泥泞与人来人往彻底抹平。那场暗中的风波,也如落入深潭的石子,除了盪开几圈无人察觉的涟漪,便再无声息。
平安居,復又归於沉静。
陈平的日子,像一口被他盘得温润的石臼,在日復一日的迎来送往与吐纳修行中,缓慢而坚实地打磨著。
直到三月之后,当那面绣著流云的湛蓝大旗,再次出现在百川坊上空时,这份沉静,才被一道来自南方的风,轻轻吹动。
孙总管是亲自登门的。
他没带护卫,只领著一个伶俐的小廝,提著食盒,脸上掛著生意人恰到好处的热络,步入这间早已熟稔的米铺。
“陈老先生!”他拱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数月前那个病榻上的虚弱凡人判若两人,“孙某,又不请自来了。
陈平缓缓从柜檯后起身,脸上是那副熟悉的、属於乡下老丈的侷促与憨厚:“孙总管客气。稀客,稀客。”
一番寒暄,孙总管才从袖中,取出那封火漆严实的信函,郑重递上。
“老先生,孙某此番南下,途径燕尾城,幸不辱命。”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带著几分对陈平这位“高人”的敬畏,“城中那位『陈大善人』,听闻在下与您有缘,惊为天人。他家中新得一批產自北地的『百炼寒铁』,却苦於无人识得锻打之法,便托我捎来这封信,想向您这等行家,请教一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一封私信,完美地偽装成了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请教。
陈平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信。
“这总管说笑了。小老儿只是个卖米的,哪里懂得什么锻铁”
孙德海见他收了信,便不再多言,又留下食盒,寒暄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直到那主僕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陈平才缓缓直起身。他背靠著门板,脸上那份侷促与惶恐,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回到后院,关上门。
没有立刻拆信。 他將信凑到鼻端,细细嗅过,是“定神墨”的淡淡檀香。又对著天光,將信纸的每一寸都仔细看过,確认火漆与纸张纤维中,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一根细竹籤,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层完好的火漆。
信纸展开,是侄子陈守义那工整的馆阁体小楷。
信中没有半分问候,字字句句,皆是生意经。只是这些生意经,唯有他二人能懂。
“叔公托商队运回之『百炼寒铁』,侄已收到。此铁锋利无匹,远胜凡物,实乃家中第一等利器。然,家中子弟皆是凡夫,无人懂得『舞剑』之法,只得將此利刃藏於空鞘,日夜忧心”
陈平的目光,在那“利刃”与“空鞘”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指腹,缓缓抚过冰凉的纸面。
他知道,家族最迫切,也最核心的需求,来了。
他送去的,是足以让凡人脱胎换骨的“仙家资源”。可这资源,若无正確的功法引导,便如一柄绝世宝刀,落入三岁稚童之手。非但不能伤敌,反而更容易引来覬覦,招致杀身之祸。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侄子信中提及的,家族的第一株“仙苗”,他的曾侄孙,陈守夕。
那孩子,如今怕是已至启蒙的关键时刻。若再无功法筑基,单凭自身摸索,极易在修行之初便走火入魔,或是白白蹉跎了那一身来之不易的天资。
想到此处,陈平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真正的紧迫。
为家族寻觅一部合適的入门功法,已是迫在眉睫。
他缓缓將信纸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他的目光,穿过后院那方小小的天井,望向门外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混乱的百川坊。
他的“帐本”,那张由无数信息编织而成的大网,在心底,已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