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三月。
春风拂过百川坊,带来了些许暖意。平安居后院的那几盆青线草,长势愈发喜人,叶片上的露珠,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陈平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杯粗茶,静静地看著。他体內的真元,已然稳固在炼气六层顶峰,再无半分躁动。那份厚积薄发的踏实感,让他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巷口,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陈平缓缓放下茶杯。
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铺子门口。来人一身风尘,却精神矍鑠,正是清风商队的孙总管。
“陈老先生!”孙德海一进门,便拱手行礼,脸上带著发自內心的熟稔与敬意,“孙某,又来叨扰了。”
陈平这才缓缓起身,脸上是那副一成不变的、属於乡下老丈的憨厚笑容:“孙总管客气。稀客,稀客。”
一番寒暄,孙德海从袖中,取出了那封熟悉的、火漆严实的信函。
“老先生,孙某此番南下,又途径燕尾城。”他將信函递上,动作郑重,“城中那位『陈大善人』,托我给您捎来一封家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一封私信,完美地偽装成了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家族问候。
陈平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信。
“有劳总管了。”
孙德海见他收下,便笑著告辞,只说要去坊市里採买些货物,晚些再来叨扰。
陈平没有留他。
他拿著信,回到了后院,关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拆信。
他將信凑到鼻端,是“定神墨”的淡淡檀香。他又对著天光,仔细检查著火漆与纸张的纹理,確认其中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臥房,点亮油灯。
他坐在桌前,静静地看著那封信。灯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他才伸出手指,用一根细竹籤,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层完好的火漆。
信纸展开,是侄子陈守义那熟悉的馆阁体小楷。
信上的內容,依旧是生意经。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物价的抱怨,对收成的担忧,对未来的期盼。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凡俗商人的真实心声。
可陈平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词语上。 “叔公托商队运回之『百炼寒铁』,侄已收到。此铁锋利无匹,远胜凡物,实乃家中第一等利器。然,家中子弟皆是凡夫,无人懂得『舞剑』之法,只得將此利刃藏於空鞘,日夜忧心”
“利刃”与“空鞘”。
陈平的指腹,缓缓抚过这四个字。他知道,这是功法已经送达,並且被家族確认的暗號。
他继续往下看。
“家中新得一批『云纹纸』,质地极佳,侄已让家中女眷,尝试著在上面绣些花鸟图样,聊作消遣。只是那纸性特殊,寻常绣线,总显不出其韵味。前日,小女守夕,偶然用一种青色的丝线,在纸上绣了一片『青线草』,竟意外地栩栩如生。更奇的是,那草叶的尖端,竟凝结出了一滴露珠”
“青线草”。
“露珠”。
陈平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拿著信纸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他缓缓闭上眼,將那张薄薄的信纸,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两个字,像两道温暖的电流,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凝结露珠。
这四个字,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句对绣工的奇特描述。可在陈平这里,却代表著最直白、最確切的含义——引气入体,踏入炼气一层!
家族,已有仙根。
那株他亲手种下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幼苗,终於,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嫩芽!
陈平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融化。
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担惊受怕
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他缓缓睁开眼,將信纸重新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许久,许久。
窗外,月上中天。
乱麻巷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