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去。
清风商队的车辙印,再次碾过百川坊的青石主街。孙德海的到来,已成了平安居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依旧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护卫,只提著一只食盒,脸上掛著熟稔的笑意,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铺子。
陈平从柜檯后起身,脸上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受宠若惊的憨厚。
寒暄依旧。只是这一次,孙德海的目光在铺子里扫过时,多了几分探究。“老先生这几日,身子可还好?上次听闻您偶感风寒,孙某还一直惦记著。&“
陈平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劳总管掛心。一点小毛病,已无大碍了。&“
陈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
孙德海看著他,脸上笑容不变,又像是隨口閒聊般加了一句:&“说来也奇,那位陈善人如今在燕尾城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只是孙某瞧著,他似乎也有些烦心事缠身。上回孙某斗胆,將老先生您之前赠予我的那个安神静心的凡俗汤方,转述给了他。也不知对他那等贵人,是否能有些微末用处?&“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既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试探。
陈平心中雪亮。孙德海,果然是个聪明人。,向自己传递更深一层的&“求助&“信號。
孙德海见他这般反应,眼中有了瞭然,却不再多言。宾主二人又閒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南北风物,孙德海便起身告辞。
送走孙德海,陈平回到后院,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拆信。孙德海那句看似无意的试探,已然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家族那边的局面,怕是比信中写的,还要更复杂。
他净了手,在桌前坐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
信纸展开,依旧是熟悉的暗语。
看到此处,陈平缓缓点头。第一步棋,走对了。
然而,信的后半段,话锋却骤然一转。
他缓缓將信纸凑到油灯前,看著火焰將那些承载著家族期盼与危机的字跡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
给,还是不给?
以他如今的见识与手段,要为凡俗世界的王家设下一个足以让其万劫不復的&“局&“,並非难事。
可一旦出手,便意味著他这只藏在幕后的手,將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因果。孙德海这条线还能用多久?会不会被王家察觉?会不会最终牵连到自己?
风险,太大。
可若是不给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刚刚踏上仙途的、懵懂的家族&“仙苗&“,在那场隨时可能到来的风暴中,被连根拔起的悽惨景象。
陈平闭上了眼。
许久,他缓缓睁开。
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他再次取来纸笔。
依旧是暗语。
只是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药方。
写完,他將信仔细封好。
第二日,他算准孙德海启程的时辰,亲自將信送到了迎客居。
孙德海接过,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笑著应下。
陈平目送著商队的车马,缓缓匯入南下的官道,消失在晨曦的尽头。
他知道,自己刚刚为那个远方的家族,递出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至於那把刀,最终会斩向何方,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已无力掌控。
他缓缓转身,走回了那条属於他的、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乱麻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