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阴冷,裹挟著草木腐朽与焦糊的气息,如同一把钝刀,刮过陈平安的后背。那被火煞余波灼伤的皮肤,早已和破烂的衣衫粘连在一起,每一步,都是一场酷刑。
自那场惊天动地的矿洞爆炸后,他已在这片黑瘴林的边缘潜行了五日五夜。
他如同一只受惊的孤狼,彻底抹去了自己来时的痕跡,只循著那张从石坤储物袋中得来的,黑风寨巡逻图上標註的盲区,昼伏夜出。
终於,那股令人窒息的林木气息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著水腥、鱼腥与人烟的驳杂气味。
野渡集到了。
他在沼泽边缘一处废弃的窝棚中,蜷缩了整整半日。直到夜色再次降临,他才將那张因伤势而更显蜡黄的“矿奴”面孔埋入阴影,一瘸一拐地匯入了那片由高脚木屋与昏暗灯火构成的混乱之中。
他的心,比这沼泽的淤泥还要沉重。
怀中那“黑帐本”是催命符,而另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盒,则是他此行必须卸下的“千斤重担”。那里面,是《筑基心得》、《堪舆风水图志》,以及那枚珍贵无比的筑基丹。
这是陈氏家族未来百年的“根”!
可原定的“驼铃商队”已然不可再用。黑风寨与周氏的阴影笼罩著整个北地,那条线太弱,太显眼,一旦动用,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需要一个新的“信使”。一个绝对可靠,有足够实力,且与此事毫无牵连的“局外人”。
可在这混乱的野渡集,满眼皆是贪婪与麻木,何处去寻这等“义士”?
陈平安强忍著伤痛,在那条满是泥泞的主道上缓缓挪动。他的目光,如同最专业的朝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面孔。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简陋的兵器摊子支在木棚之下。摊主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正光著膀子,將一柄刚刚锻打成型、尚还冒著丝丝热气的短刀,狠狠插入一旁的淬水桶中。
“嗤啦——”
水汽蒸腾。
那汉子抓起短刀,满意地看了看刃口那丝奇异的纹路,隨手將其扔在摊位上,声音洪亮如钟:“『惊蛰』系列,新货!一阶中品,破甲利器!概不还价!”
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面孔,那股子熟悉的、匠人特有的执拗与暴躁
是铁老三! 陈平安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悍然击中!
这是天意吗?不,这是他当初在绝望中,为自己埋下的一条后路。铁老三得了他的“红砂”与“雷炼”法门,技艺大进,“惊蛰”系列兵刃必然在底层散修中大受追捧。这野渡集三教九流匯聚,正是他这等匠人兜售“利器”的最佳场所!
陈平安没有半分犹豫。
他等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铁老三正低头擦拭一柄战锤时,他才拖著那条受伤的腿,一步步,挪了过去。
他“噗通”一声,如同体力不支,重重地栽倒在了铁老三的摊位之前,口中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將肺都咳出来的撕裂般喘息。
“咳咳咳”
铁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握著锤子的手猛地一紧,警惕地喝道:“什么人?!”
陈平安没有抬头。他只是用那只沾满了泥污的手,死死抓住了铁老三的裤腿,用一种几近气绝的、沙哑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铁铁老哥救救我”
铁老三一愣。这声音
他蹲下身,拨开陈平安那乱如茅草的头髮。当他看清那张虽然蜡黄、却依稀能辨认出几分“邻居”轮廓的脸时,他那双暴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陈陈老头?!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別別问”陈平安死死抓住他,另一只手,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將怀中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塞进了铁老三的手中。
“黑风寨追杀”
紧接著,他又將一只从石坤储物袋中分出的、装满了灵石的钱袋,一併塞了过去。
“老哥你那『惊蛰』是好刀”陈平安的声音已是游丝一般,“这份是老朽最后一点『报答』”
“拿著这个,”他死死攥住铁老三的手,將那个油布包裹往前一推,“去燕尾城城南『陈氏铁匠铺』”
“托託孤”
说完这两个字,陈平安的头,便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箏,重重地垂了下去,“昏死”在了铁老三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