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盘膝坐在石床之上,指尖轻轻摩挲著三个小小的玉瓶。瓶中,那三枚品相低劣、布满裂纹的筑基丹,正安静地躺著。
丹田气海里,那股水、木、雷三色交织的真元缓缓流转,筑基中期顶峰的修为,稳如磐石。
他需要丹药,为自己衝击筑基后期。要一条能將这三枚承载著家族未来的丹药,安全送往千里之外的路。
他缓缓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份得自水府主人的兽皮地图。神识扫过,地图之上,河流、沼泽、山丘,犬牙交错。而在距离他这片水域约莫三百里之外,一处被重墨圈出的、標註著“鱼龙镇”三字的聚落,映入眼帘。
那是云梦泽外围最大的一处散修据点,三教九流匯聚,亦是无数凡俗商队南来北往的中转之所。
那里,便是他新的“猎场”。
数日后,鱼龙镇。
此镇与百川坊那般建於平原的巨城截然不同。它是一座真正的“水城”。整座镇子,都建立在纵横交错的河网与沼泽之上。数不清的、由黑沉沉的“铁木”打下桩基的高脚木屋,如一片杂乱的森林,彼此以摇摇晃晃的吊桥与木板路相连。
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混杂了水腥、鱼腥、淤泥腐臭与潮湿霉味的独特气息。
镇子的中心,是一片开阔的“港池”。数以百计的凡俗商船与修士的符文快艇挤在一起,帆檣如林,人声鼎沸。
一道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混在那些扛著鱼获的凡俗苦力之中,毫不起眼地踏上了那湿滑的木製栈桥。
陈平安早已改换了面目。他不再是平安散人,也不是採矿老朽。他以《玄水真经》的法门,將自身气息与这片水泽融为一体,偽装成一个修为只有筑基初期、神情麻木的本地採药散修。
他寻了一家位於港池边、最是鱼龙混杂的凡俗茶馆。茶馆建在水上,隨著水波微微晃动。
他要了一壶最苦涩的“霉叶茶”,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那双隱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便如同最耐心的老渔翁,静静地“看”著,“听”著。
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新的“驼铃商队”。
可他的耳朵,却先捕捉到了一丝与他目的无关、却令人不寒而慄的“杂音”。
邻桌,两个同样穿著蓑衣、修为在炼气后期的散修,正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惊恐。
“老孙头的水蛇帮,三日前去星湖那边送货,船没回来。”
“星湖?!”另一个散修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疯了?这时候还敢往那边凑!”
“谁说不是呢!可那单生意酬劳高啊这下好了,连人带船,怕是都成了黑潮的口粮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那散修虽是这般说,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可这事,怕是瞒不住了。我听水龙寺的师兄说,最近那星湖的潮位,涨得邪乎。每隔百年一次的黑潮怕是,要提前了。”
黑潮星湖
陈平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水府主人那本地图玉简中,对云梦泽深处那片“禁忌之湖”的標註——“大渊”,其后,只有一个血红色的“死”字。
看来,这片看似广袤的泽国,也並非长久安稳之地。 他將这份情报压入心底。天灾尚远,人祸更近。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港池。
他需要的是凡人商会,而不是修士的帮派。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凡俗商会。那家商会的旗帜,遍布港池,其船只並非灵舟,而是载重量极大的凡俗海船。最重要的是,其护卫大多是凡俗武者,只有管事,才是炼气低阶的修士。
这,便是他要找的、最好的“隔绝层”。
他缓缓起身,结了茶钱,將斗笠又压低了几分,朝著那“四海通”商会的驻地走去。他已在心中,为自己编好了一个“南疆草药商人”的完美身份。
商会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凡俗商人。
陈平安低著头,正要匯入人流。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熟悉的“刺痛感”,自他那早已被“乙木神雷”淬炼过的神识深处,一闪而过!
这股气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商会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四海通”管事服饰、面容精明的中年人,正背著手,从商会內走了出来,对著门口的护卫,呵斥著什么。
那管事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分明是个凡人。
不。
陈平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凡人!那是一个將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不惜自损经脉,偽装成凡人的筑基修士!
而就在那管事转身,呵斥另一个伙计,抬起手臂的剎那——
陈平安看清了。
在那管事那身看似寻常的灰色布袍袖口之內,用一种与布袍顏色一般无二的、极其隱晦的黑线,绣著一个笔画繁复、小如米粒的“周”字暗记!
那暗记的笔锋与勾连,与他那本《黑帐本》之上,周氏家族的印记一模一样!
“轰——!”
陈平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依旧是那般蹣跚而平稳。他只是低下头,將自己那张面具之下的脸,更深地埋入了斗笠的阴影之中。
他与那名“周氏”管事擦肩而过。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过了那家商会,走过了那条街道,再次,消失在了鱼龙镇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冰冷的混乱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