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无边无际的混沌。
当那颗“混元之丹”悍然破碎的剎那,他整个丹田气海便化作了一片虚无。
金、木(雷)、水、火、符。
五种力量不再受任何束缚,如同脱韁的野马,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中疯狂肆虐、衝撞。
肉身,如同一个被反覆捶打的破麻袋,每一寸血肉都在呻吟、崩解。
而神魂,失去了丹田气海的凭依,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中飘摇不定。
隨时可能,彻底倾覆、湮灭。
这是真正的“死”境。
就在陈平的神魂即將被那混乱的能量洪流彻底撕碎之际。
一股无形的、阴冷诡譎的力量,如同潜伏在黑暗深渊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而上。
“嗡”
他的意识一阵恍惚。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將陈平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並非仙府那冰冷单调的石壁,而是一片熟悉的、沾著油污的棚顶。
空气中,混杂著霉味、墨香和铜锈的气息。
这是周记当铺?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身,一股钻心的疼痛却从腰椎处传来。
那是一种啃噬骨头的、熟悉的酸痛。
他闷哼一声,再次跌回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老傢伙,醒了?”
一个带著几分稚气、却又透著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平艰难地转过头。
一个穿著粗布短褂、脸上还有几颗雀斑的少年,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皱著眉头站在床边。
是学徒小张?
“快喝了吧,你这风湿又犯了,再不喝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少年將碗重重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汤药溅出来几滴,散发出刺鼻的苦味。
陈平愣住了。
风湿?
冬天?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一只布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微微颤抖的苍老的手。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棉袍下面,是同样乾瘪、枯槁的身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肺腑深处传来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守义呢?”
陈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艰难地问道。
提到这个名字,少年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厌恶和鄙夷:
“哼,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见死不救,二叔怎么会没钱治病,就那么去了?守义哥早就不认你这个『三叔公』了!要不是看你可怜,早把你这老不死的赶出去了!”
少年说完,转身便气冲冲地走了。
陈平呆呆地躺在床上。
守义怨恨我?
一股冰冷的绝望,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凡俗的亲情。
老去的恐惧。
他耗费百年光阴,歷经九死一生,才堪堪摸到长生的门槛。
可到头来,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他依旧是那个在凡尘俗世中挣扎、连至亲都无法守护的可怜虫?
“修了一辈子还是凡人一个”
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竟是他自己的。
“长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病痛缠身,眾叛亲离!你所求的道,在哪里?!”
“放弃吧放弃这无谓的挣扎”
那声音如同魔咒,一遍遍地迴荡著。
陈平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股熟悉的、属於衰老与死亡的冰冷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將他包裹、吞噬。
就在他的神魂即將彻底沉沦之际。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床头小几上。
那碗还在冒著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
苦涩的药味,钻入鼻孔。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了流云宗药园里,那株从坚硬的石缝中,硬生生钻出来的青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双颤抖的手,撑起了自己衰老的身躯。
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去看那碗药,也没有再去想什么守义。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不远处,那张熟悉的、油光发亮的当铺柜檯。
柜檯上,还放著他用了几十年的算盘和一本磨损的帐簿。
他挣扎著,一步一步地挪到柜檯后面,拿起那块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抹布。
如同过去那五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柜檯上的灰尘。
动作缓慢,笨拙。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再无半分的恐惧与绝望,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变迁、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淡漠。
“生死有命。”
他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出了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