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听下去,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竹林。
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却浑然不觉。
回到寝殿,她蜷缩进冰冷的被褥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
只觉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灌进了嗖嗖的冷风。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苏柚柚都像一只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蔫头耷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晨练时对着木桩有气无力,吃饭时对着最爱的糖醋小排骨,也食不知味。
就连第五淮序例行来为她温养心脉时,她也一反常态地沉默,眼神躲躲闪闪,不肯与他对视。
心里像是揣了一坛子打翻的调味瓶。
酸涩,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混杂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第五淮序自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依旧温言细语,动作轻柔,耐心地引导灵力在她经脉中游走。
甚至,他还特意用灵力,凝了一朵会发光的小花,放在她手心逗她。
若是往常,苏柚柚定会眼睛一亮,好奇地把玩。
可今天,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朵精致虚幻的蓝花,嘴角勉强扯了扯。
声音有点闷闷的:“……谢谢。”
第五淮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有些不明所以。
他凝着她发白的小脸,轻声询,“你身体是否有何不适,亦或者有何心事?”
苏柚柚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
长睫又很快垂下,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我能有什么心事……倒是你,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甚至带着点莫名的呛人意味。
说完,苏柚柚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懊恼地咬住嘴唇,脸上发热。
她这是在干什么?
第五淮序为她输送灵力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
他抬起眼,雾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里面像是氤氲着薄雾的深潭。
平静之下,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将今日的灵力循环完成,然后收回手。
“若你有心事,不妨与我直说。”他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苏柚柚扭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不说话。
她怎么说?说她偷看到他和林月瑶私下见面?质问他是不是在考虑林月瑶的提议?
可她又以什么立场去问呢?
见她这副赌气的模样,第五淮序轻叹一声,没有再追问。
而是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灵泉水,递到她面前。
苏柚柚没接,赤着脚就跳下床,想走到窗边透透气。
刚才心不在焉,鞋子不知踢到哪里去了。
“地上凉。”
几乎没走上两步,腰窝与膝弯传来阵阵失重感。
第五淮序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纵容她胡闹,而是将她公主抱起,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床榻边坐下。
下一刻,苏柚柚只觉得脚踝,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她惊得低头,只见第五淮序不知何时已单膝半跪在她身前,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从一旁铜盆中取出的浸湿布巾。
男人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布巾仔细地擦拭过她脚底沾上的些许灰尘,动作轻柔,仿佛带着无尽耐心。
苏柚柚僵在原地,脚踝处传来他掌心熨帖的温度,一路蔓延到脸颊耳根。
她想抽回脚,却被他稳稳握着。
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他擦干净一只脚,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双干净的,绣着精致云纹的软底绣鞋,小心地套在她脚上,系好带子。
然后,是另一只脚。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完成手上的动作。
苏柚柚心里那坛打翻的调味瓶,此刻更是翻江倒海。
酸涩未退,又搅入了一丝更复杂的悸动困惑。
他……何必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呢?
穿好鞋,第五淮序才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他比她高上许多,此刻睥睨着她,目光沉静深邃。
苏柚柚仰着脸,看着他那温润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
昨夜竹林边模糊的背影和林月瑶娇媚的笑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一股冲动涌上喉咙。
她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突然涌上的酸热,声音有些发哽,带着试探,“你……明明可以有那么多方法,可以洗净你的血脉,为什么偏偏要留在我身边,对我这样?”
为什么要对她温柔?又为什么要在她心疾发作时救她?
他到底图什么?真的只是她体内那什么上古神契吗?
还是说,就像林月瑶暗示的,有更便捷的路可走时,这些温柔体贴,随时可以收回,转向他人?
第五淮序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唇角缓缓勾起极浅弧度,雾蓝色的眼眸里,漾开细碎温柔的光。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一些,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磁性。
轻声反问:“你觉得呢,柚柚?”
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
明明提出问题的人是她,怎么这会为难的人,还是她?
苏柚柚只觉得,被他这样暧昧的反问弄得心跳失序。
脸颊“轰”地烧了起来。
刚才那点质问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
“我我怎么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神胡乱飘着,就是不敢看他。
“你……你心思那么多,我哪猜得透!”
说完,她像是再也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从床榻上起身就跑。
连鞋子是新穿的都忘了,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房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第五淮序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眼底的温柔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取代。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托过她脚踝的位置,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