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车轮碾暗巷(1 / 1)

天刚擦亮,那扇黑漆大门被“哐当”踹开。巡哨的鬼子兵让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顶了个趔趄。院里那惨样儿,冻得空气都结了冰。死寂只一瞬,警报声就跟掐了脖子的夜猫子,悽厉地撕破了北平死沉的黎明。

整座城炸了锅!黄皮鬼子兵、黑狗皮二鬼子倾巢而出。哨子尖叫、粗野的咒骂、砸门踹户的“哐哐”声,混著女人孩子的哭嚎,在灰濛濛的晨雾里搅成一锅滚烫的烂粥。一张巨大的恐怖网,罩向每一条胡同旮旯。

盘查!没完没了!是个人影都成了嫌疑。鬼子军官的咆哮像炸雷,巴掌抽在带队的黑狗子小头目脸上,指印红得刺眼:“八嘎!饭桶!耗子都抓不住!搜!挖地三尺也得揪出来!”

黑狗子们点头哈腰,憋著一肚子邪火,转头就加倍撒在老百姓头上。推搡、辱骂、无端的拳脚,成了街头日常。这档口,正是他们趁机捞油水的好时机,腰包塞得比脸还鼓。

南锣鼓巷,李平安那间东厢房小屋门窗紧闭。外头乱成一锅滚水,屋里头静得能听见心跳。

黄包车稳稳杵在空间正中央。李平安盘腿坐地上,身边摊开一堆傢伙什:扳手、钳子、螺丝刀、钢銼,还有几罐味儿冲鼻子的润滑油。他像个最较真的老匠人,把吃饭的傢伙、逃命的腿,一点点拆解开来。

车架、軲轆、轴承、脚踏、链条每个零件都小心卸下。眼毒得像鹰,手指头在冰冷的铁疙瘩上细细摸索,一点点磨损、锈蚀都逃不过。角落堆著昨晚五金店“顺”来的崭新配件。

旧件不行?立马换新!磨损的轴承抹上厚厚黄油,发出“滋滋”轻响;鬆动的螺丝拧得纹丝不动;车架上的锈点子,砂纸打磨掉,露出底下青灰的本色。

汗珠子顺著他腮帮子往下滚,砸在冰冷的工具上。他手上稳得很,动作精准得有点偏执。这车,早不光是挣饭辙了,是他在阎王殿蹦躂的腿,是保命的傢伙。每拧紧一颗螺丝,每抹一次黄油,都像给自个儿在这乱世披了层甲。

零件拾掇利索,又一件件装回去。行云流水,像练了千百遍。最后一个螺丝拧紧,一辆崭崭新新的黄包车立在那儿。车架笔挺,軲轆转起来没声儿,连坐垫上的厚补丁都精神了。李平安绕著车走了一圈,手指头划过冰凉的车把,那份重新聚拢的结实劲儿,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活儿干完了,身子还绷著。昨晚跟空手道鬼子的玩命,每一帧都在脑子里过电影。那要命的手刀、沉重的迴旋踢、最后那搏命的正拳自己格挡的酸麻、闪躲的惊险,尤其是那定乾坤的“铁山靠”劲怎么攒?角儿怎么找?时机咋掐那么准?

他拉开八极拳的架子,就在这方寸地儿,慢悠悠地比划起来。不求快,不求狠,就细细咂摸每一块筋肉怎么使劲,劲儿怎么从脚底板传到拳头上。汗又湿了单衣,身上热烘烘的。生死边缘榨出来的那点灵光,像细流匯进拳法里,让那份沉劲儿,添了圆融,更添了狠辣。

天大亮,城里警报消停了些,可盘查的岗哨一点没松。李平安套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袄,扣上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个皴裂的下巴和一双疲惫麻木的眼。他把那拾掇得精神抖擞的黄包车推出小屋,一头扎进北平城喧囂又憋闷的早市人流。

刚出锣鼓巷没几步,就让路口一伙凶神恶煞的黑狗子拦了。领头是个歪帽麻脸,三角眼戾气横生。

“站住!良民证!”麻脸伸手,唾沫星子差点溅李平安一脸。

李平安赶紧停车,脸上堆起討好的、带点惶恐的憨笑,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那硬邦邦的“护身符”,双手奉上。递过去的当口,一小卷裹著两张毛票的纸卷,泥鰍似的滑进了麻脸那油腻的袄口袋。

麻脸手指头在口袋里捻了捻,脸上的凶相果然淡了点。他草草扫了眼证件,甩回给李平安,骂骂咧咧:“妈的,晦气!大清早喝西北风!”

李平安接住,腰弯得更低,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小心:“老总辛苦这、这闹啥呢?动静忒大了?”

麻脸三角眼一瞪,唾沫横飞:“呸!你个臭拉车的管得著吗?没听过好奇害死猫』?滚蛋!再废话,信不信把你当那凶手的同伙抓进去顶缸?老虎凳辣椒水伺候你信不信!”

李平安像被这话嚇破了胆,脸“唰”地白了,身子夸张地一哆嗦,连声“不敢不敢”,手忙脚乱拉起车,屁滚尿流地衝出路口,那狼狈样,活像后头真有鬼撵著咬腚。几个黑狗子瞅著他背影,爆发出一阵粗野的鬨笑。

仗著好身板儿和拾掇得溜光的车,李平安的“买卖”慢慢支棱起来了。他腿脚快,跑得稳当,坐他车几乎感觉不到顛。更绝的是,大冷天跑下来,別人一身餿汗,他气儿匀,身上清清爽爽。几个老主顾觉得舒坦又体面,都爱回头找他。

“平安,奔前门大柵栏!” “平安,东交民巷口候著!” 招呼声渐渐多了。

有时跑一天,沉甸甸的大洋就能落袋。碰上阔气的主儿,还能得点赏钱。这进项,对一个“逃荒的”来说,有点扎眼了。

他拉车,眼可不光瞅著脚下。东交民巷使馆区那森严的哨卡,鬼子兵营门口持枪的卫兵,那些掛著“株式会社”牌子、进出油头粉面汉奸的深宅大院这些地界儿,是他常“趴活”的点。

客人下车,他就把车往不起眼的墙根一靠,破毡帽一拉,眯缝著眼,像打盹儿养神。耳朵却支棱著,筛著四周的动静,眼神透过帽檐缝儿,刀子似的刮过可疑的门牌,鬼祟的人影。

他专薅这“肥活”多的羊毛,无形中,就动了別人的奶酪。

这天后晌,刚把一位穿长衫的先生稳稳送到东交民巷附近一处僻静宅院门口,收了车钱。先生前脚进了朱漆大门,李平安拉著空车刚拐进旁边小胡同,想喘口气,三条人影就堵死了道。

都是膀大腰圆的车夫,领头的络腮鬍,一脸横肉,胳膊快赶上李平安大腿粗。旁边俩也是壮汉,面色不善。胡同里一股子尿臊气混著垃圾的餿味。

“小子!挺会抢食儿啊?”络腮鬍抱著膀子上前,蒲扇大手猛推李平安胸口,劲儿不小,明摆著找茬,“懂不懂规矩?这地界儿是你这雏儿能来的?”

李平安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冰凉的砖墙。他稳住身子,抬头,脸上还是那老实巴交的样儿,声音怯懦:“几位大哥,有话好说。混口饭吃”

“好说个六!”旁边三角眼唾沫星子喷老远,指著李平安鼻子骂,“你他妈个外来的小瘪三,毛没齐呢,也敢到彪哥碗里抢食?活腻歪了?识相的,麻溜儿滚蛋!往后见著爷绕道走!不然”他狞笑著捏拳头,骨节咔吧响。

另一个车夫也逼上来,伸手就薅李平安的破袄领子,嘴里不乾不净:“跟他废什么话!先给他舒舒皮子!长长记性!”

李平安眼底那点冷火“腾”地一跳。本想息事寧人,看来是秀才遇上兵。路堵死了,那就甭怪他手黑。

那脏爪子眼看要揪住衣领的瞬间,李平安动了!

快!快得像道鬼影子!

他身子猛地一矮,让过那只手,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整个人往前一窜!右肩头跟出膛的炮弹一样,结结实实夯在揪他那壮汉的软肋上!

“呃啊!” 那壮汉猝不及防,肋下钻心剧痛,像被铁锤砸了,惨嚎一声,二百来斤的身子竟给撞得双脚离地,破麻袋似的横飞出去,“嘭”一声砸胡同对面的垃圾堆上,汤汤水水溅了一身,光剩哼哼了。

络腮鬍和三角眼都傻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李平安动作没停,撞飞一个,借著那股反劲儿,身子陀螺似的一拧,左肘带著恶风,闪电般扫向三角眼的下巴頦!三角眼就看见黑影一闪,脑子里刚蹦出“操!”,下巴頦上就挨了一股子蛮力!

“咔嚓!” 脆得瘮人!三角眼哼都没哼,眼白一翻,口水混血沫子喷出来,直挺挺向后倒,挺尸了。

兔起鶻落,眨眼功夫!俩帮手全躺了!

胡同里就剩粗喘气。络腮鬍脸上的横肉抽筋似的抖,刚才的跋扈劲儿早餵了狗。他瞅著李平安慢慢转过身,破毡帽底下那双眼睛,哪还有半点怂样?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瞅得他心头髮毛,后脊樑“嗖嗖”冒凉气。

“你…你…”络腮鬍指著李平安,手指头直哆嗦,外强中乾地嚎,“等…等著!有种別跑!彪哥…彪哥弄死你!” 一边嚎,一边惊恐地往后挪,活像李平安是吃人的煞星。退到胡同口,他猛一转身,连地上那俩哼唧的同伴都顾不上,撒丫子狂奔,那速度,比他拉车时快十倍,一溜烟没影了。

李平安拍拍破袄蹭的灰,像掸掉几粒土坷垃。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俩,拉起自个儿的黄包车,慢悠悠晃出这条瀰漫著尿臊气和血腥味的死胡同,回到大街上。脸上,又掛起那副被生活榨乾了的麻木样儿,好像刚才那出压根儿没发生。

彪哥?水来了土挡,兵来了將扛唄。

车轮重新碾过北平的街。李平安的心思,早飞了。妹妹那张小脸,这些天总在眼前晃,跟猫爪子挠心窝似的。

这些日子,只要路过布庄绸缎庄,他总忍不住多瞅两眼。不管门脸气派还是寒酸,他都放慢脚步,眼珠子在招牌上仔细刮。

“王记绸缎”、“瑞蚨祥分號”、“恆源祥布行”、“兴隆布庄”一家又一家,招牌绿绿,就是没有那个让他揪心揪肺的“林记”。

每回带著点希望凑近,每回都是冷水浇头。那些陌生字號,像一根根小针,扎得他心里那点小火苗直跳。焦躁像藤蔓,越缠越紧。

“林家干布匹的,到了北平,总得有个窝吧?”他一遍遍给自个儿打气,“只要铺子还在,招牌没倒,总能摸著!”

可日子一天天溜走,妹妹的样子在记忆里都有点模糊了。她饿著没?冻著没?有人欺负她没?这乱糟糟的世道,一个小丫头片子李平安不敢往下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攥著车把的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车轮“吱呀”响著,碾过北平深秋的枯叶子,也碾著他心头的焦火。他拉著车,匯入人流,眼珠子却像探照灯,扫著街边每一个可能掛著布匹招牌的门脸。这找寻,比拉一天车还沉,死沉死沉地压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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