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灰濛濛的,有气无力地照进屋里。李平安靠著墙坐了一宿,直到外头街面渐渐消停,只剩几声狗叫和更夫打梆子的动静,才知道天快亮了。
他慢慢睁开眼,眼里没一点睡意,只有熬出来的血丝和藏不住的乏。身上有点酸疼,是昨晚上躥下跳又绷紧神经落的毛病。他轻轻活动了下胳膊腿,骨头节发出细微的响。
外头院子还死静,可这静跟往常不一样,透著一股人心惶惶的劲,好像各家都竖著耳朵,生怕错过墙外头一点风吹草动。
李平安慢慢站起来,换下那身汗湿的夜行衣,重新套上发酸的旧棉袄,脸上熟练地摆出病容和胆怯。他得弄清楚,昨晚上他捅的那马蜂窝,到底在外头闹了多大动静。
他拉开门閂,弄出点响动,然后弓著腰,咳著挪到院里。
果然,阎埠贵的屋门也几乎同时开了条缝,露出他那双通红、写满慌神的眼。看来,这老抠门也是一宿没睡安生。
“平…平安…”阎埠贵声压得极低,带著哑,“你…你夜里听著啥动静没?外头好像闹哄了一宿!又吹哨又跑摩托的,嚇死个人!”
李平安脸上立马堆出更深的惊恐和懵懂,声发颤:“闹…闹哄?我…我病得昏头,啥也没听著啊…閆老师,又…又出啥事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左右瞅,好像怕有啥东西从墙外扑进来。
他这反应显然让阎埠贵找著了分享害怕和求认同的由头。阎埠贵把门缝又推大点,声还压得低,却带著点掌握独家消息的神秘劲:“哎呦喂!了不得了!听说南城那边昨晚出大事了!死人了!好像还是啥大人物…警察局、日本宪兵队全出动了!挨家挨户查呢!咱这胡同口,天没亮就又加了人手!”
死人了?大人物?李平安心里咯噔一下。是指他扔出去的那俩尸首,还是指…后来干仗死的?那伙黑衣人…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越发“害怕”,甚至配合地哆嗦了一下:“死…死人了?皇军都…都出动了?这…这世道真是…閆老师,咱…咱可咋整啊?”
“能咋整?关紧门,少出去,少惹事!”阎埠贵装得老练,可眼神里的慌骗不了人,“真是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早该去白云观多烧几炷香…”
正说著,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乱脚步和厉声吆喝!
“都回去!不准出来!”
“例行检查!配合点!”
院里俩人同时一僵。阎埠贵像受惊的兔子猛缩回头,砰一声轻响把门关严实,连上门閂的声都听得真真的。
李平安也立马变回那嚇破胆的样,手足无措地戳在原地,眼神惊恐地望著院门方向。
很快,院门被哐哐砸响,声贼横:“开门!查户!”
李平安颤巍巍挪过去,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俩黑衣便衣,眼神比昨天更毒更阴,后头还跟著俩持枪的黑狗子,如临大敌。领头的便衣目光像小刀似的在李平安脸上身上刮。
“叫啥?干啥的?昨晚在哪?听著瞧著啥异常没?”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不容喘气。
李平安猛咳起来,咳得弯下腰,脸憋通红,断断续续答:“李…李平安…咳咳…病得快死了…出不去门…啥…啥也没听著…咳咳咳…”
那便衣嫌恶地退半步,打量著他这破屋和癆病鬼模样,又扫了眼院里其他紧闭的房门,似乎也觉得从这穷酸地儿问不出啥,不耐烦地挥手:“得得得!最近老实在家待著,不准乱窜!听著啥动静立马报告!听见没?”
“听…听见了…长官…”李平安唯唯诺诺地点头。
便衣没再多说,带人去敲隔壁院门,吆喝声又响起来。
李平安慢慢关上院门,背靠门板,脸上那惊恐瞬间没了,眉头微微皱起。
查得果然更严了。而且,从刚才那便衣的问话和神態看,他们好像不光是追查尸首来源,更像在搜啥活口?或者查昨夜干仗的另一方?
那伙黑衣人…他们跑脱了?还是留了啥线索,让日本人这么兴师动眾?
他心里问號更多了。局面好像並没因为昨夜成功嫁祸而变明朗,反而更迷雾重重。
他得摸更多信儿。
整个前晌,四合院都罩在低压的恐惧里,没人串门,没人高声说话。李平安待在屋里,耳朵却时刻支棱著听外头动静。
偶尔有街坊被便衣或黑狗子叫出去问话,回来时都脸煞白,嘴闭得紧。零碎消息还是透过院墙,隱隱约约飘进来。
“听说…死的不是一般人…”
“南城那宅子附近打得可凶了,墙上都留枪眼呢…”
“皇军好像特別上火,像是在找啥人…”
“可不敢瞎打听,惹祸上身…”
直到后晌,一个没想到的消息,像石头砸进死水,悄悄盪开圈涟漪。
前街开杂货铺的王老蔫,被叫去问话后回来,悄悄拉住相熟街坊,声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和神秘:“哎,知道不?听说…昨晚不止一伙人!除了皇军追查的那啥…好像还有另一帮好汉!身手厉害著呢!从皇军眼皮子底下溜了!临走好像还…还留了记號!”
“记號?啥记號?”
“好像…是朵花…对,听说用刀划墙上的,一朵…一朵带血的花…”
带血的花?
李平安的心猛一跳!
这记號…他有点印象!好像在空间里哪本杂书或旧报纸上瞟见过…是个极神秘、活跃在北方,专跟日偽不对付的民间抵抗组织的標誌!
难道…昨晚那伙黑衣人,是他们?!
这猜想让李平安的心不由自主办加速跳起来。要真是他们,那他们的目標也是那个副局长?是锄奸?还是…也和自己一样,想从那外宅里翻出点啥?
自己昨夜阴差阳错的操作,岂不是…帮了他们一手?或者说,把他们也拖下水了?
局面瞬间变得极复杂,但也…更有意思了。
李平安慢慢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浇脸上。冰凉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水已经浑得超乎想像。原本只想扔块石头嚇跑野狗,没想到却惊起了藏著的蛟龙。
现在,日本人在明,自己在暗,那伙神秘抵抗组织也在暗。三方,甚至可能更多方的势力,都被卷进了这场由他意外点著的风暴里。
他擦乾脸上的水珠,看著水里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不能再乾等著了。得主动出手,在这乱麻似的迷雾里,找著对自己最有利的地儿,甚至…试试去接触那可能的“自己人”。
当然,得万分小心。在確定对方身份和想头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要命。
他得有个新计划,一个能让他既瞅著局面,又能合適时候插一手,甚至带带节奏的计划。
他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那灰濛濛的天,好像能穿透云层,看著这座城底下,正汹涌奔腾的暗流。
风暴眼,正慢慢形成。而他,或许要成了那个最能挨近风暴心,甚至搅动风暴走向的人。
只是,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再没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