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叔,您先进去,我我在外面守著,看看有没有人跟过来。
黑暗的防空洞入口,苏念慈的小手紧紧攥著冰冷的煤油灯,声音在刺骨的寒风中显得异常镇定。她没有立刻钻进那个能带来温暖的“家”,而是选择留在最危险的洞口,用她那双超乎年龄的警惕眼睛,扫视著风雪瀰漫的巷子。
周文谦看著这个只有五岁的女孩,在经歷了被勒索、找到藏身之所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殿后和警戒,心中那股震撼无以復加。他知道,这孩子身体里住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一个比他还要坚韧、冷静的灵魂。
“好。”周文谦没有再多说,他知道此刻任何客套都是对她专业判断的侮辱。他抱著已经冻得有些迷糊的小石头,深吸一口气,顺著简陋的土阶,第一个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苏念慈在洞口静静地站了足足五分钟。风雪很快就覆盖了他们留下的脚印,巷子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確认刀疤脸那群人真的已经走远,她才鬆了一口气,转身钻进了防空洞。
洞里的空气虽然混浊,带著一股土腥和霉味,但那种不再被寒风直接侵袭的感觉,还是让苏念-慈紧绷的身体瞬间放鬆了下来。她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的光芒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周文谦和小石头的脸。
小石头已经被放在了一片相对乾燥的地面上,身上裹著周文谦的呢子大衣和苏念慈的旧军大衣,像个蚕宝宝。周文谦则只穿著一件湿漉漉的毛衣,冻得嘴唇发紫,正不停地搓著自己的手臂取暖。
“周叔叔,快,把湿衣服脱了!”苏念慈立刻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她前世是医生,太清楚在这种环境下,穿著湿衣服会引发多严重的失温后果。
周文谦愣了一下,看著苏念慈那双严肃的、仿佛在手术台前指挥下属的眼睛,竟下意识地就服从了命令。他脱下湿透的毛衣,露出了还算健壮的上身。苏念慈立刻將那件硕大的、带著羊膻味的旧军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您先穿著这个,等生了火就好了。”苏念慈说著,开始用煤油灯,仔细观察这个临时的“家”。
这是一个大约七八平米的、半圆形的混凝土空间,应该是当年工事的一个节点。墙壁上渗著水渍,地上铺著一层潮湿的泥土。但在一个角落,却堆著一堆乾枯的杂草和几块破旧的木板,看样子是刀疤脸他们平时用来取暖的。
“有燃料,太好了!”苏念慈眼睛一亮,这就是希望!
她迅速地將杂草和木板堆在一起,用火柴点燃。火苗一开始很微弱,冒著浓烟,但在苏念慈小心翼翼地吹拂和添柴下,终於,“呼”的一声,稳定地燃烧了起来!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这片冰冷死寂的地下空间里,熊熊燃起!
温暖,瞬间扩散开来!
“有有火了!”周文谦看著那团跳动的火焰,声音都有些哽咽。他感觉自己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小石头也被火光吸引,他从大衣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映著温暖的火苗,原本因寒冷和恐惧而紧绷的小脸,终於有了一丝放鬆。
苏念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活下来了。今天,总算是活下来了。
她將周文谦换下来的湿毛衣和自己的外套,都架在火边烘烤。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她们仅剩的几个干硬的馒头。
“周叔叔,吃点东西吧。”她將一个馒头递了过去。
周文谦看著那个黑乎乎、硬邦邦的馒头,再看看苏念慈那张被烟火熏得像小花猫一样的脸,眼眶一热,一种巨大的愧疚和自责涌上心头。他一个大男人,一个大学教授,竟然需要一个五岁的孩子来保护,来拯救。他伸手接过馒头,却没有吃,而是郑重地对苏念慈说道:“念慈,谢谢你。今天,如果不是你”
“周叔叔,我们是一家人。”苏念慈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又坚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將另一个馒头掰成小块,泡在军用水壶里那仅剩的一点温水里,泡软了,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餵给小石头吃。
火焰噼啪作响,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啃著乾粮。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末日求生般的相依为命。 不知过了多久,周文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念慈,那三十块钱”
“周叔叔,钱没了,可以再挣。”苏念慈头也不抬地说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三十块钱,换了我们三个人的命,和这个能挡风雪的安身之所,值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文谦看著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將这份恩情,和那本弟弟的军官证,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这一夜,是苏念慈来到这个时代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虽然身下是冰冷的土地,空气中瀰漫著霉味,但那燃烧的篝火,和身边两个同伴平稳的呼吸声,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第二天,外面的暴雪终於停了。
刺眼的阳光,从防空洞入口的缝隙里,投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苏念慈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周文谦和小石头还在熟睡。
她知道,她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食物已经没有了,必须出去,寻找新的生机。
她悄悄地爬出防空洞。雪后的哈尔滨,美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厚厚的白雪覆盖了一切,屋檐上掛著晶莹的冰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道上,终於有了人跡,穿著厚重棉袄的行人们,呼著白气,匆匆走过。城市,开始復甦了。
苏念-慈裹紧了那件旧军大-衣,像一个笨拙的小熊,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跋涉。她要去探探路,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可以找到食物的地方。
就在她走到一个街角时,一个清脆的、带著稚气的吆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卖冰糖葫芦嘞!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
苏念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正站在一个巷子口。她穿著一件打著好几个补丁的、洗得发白的粉色花棉袄,脸上冻得通红,像两个熟透的苹果。在她面前,立著一个简陋的草靶子,上面插著七八串看起来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寒风中,小女孩不停地跺著脚,哈著气,努力地让自己的吆喝声,听起来更响亮一些。
然而,路过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很少有人会为了一串零食而停下脚步。她的生意,看起来很冷清。
苏念慈看著那个小女孩,看著她那双在寒风中,依旧亮晶晶的、充满了希望的眼睛,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自己也是一个孩子,也在为生存而挣扎。在这一刻,她从那个小女孩的身上,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属於自己的影子。
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也看到了苏念慈。她看到苏念慈一直盯著自己的糖葫芦,以为她是想吃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友善的笑容。
“小妹妹,你要来一串冰糖葫芦吗?”她热情地招呼道,“我家的糖葫芦,是拿大红果做的,可甜了!一串只要五分钱!”
苏念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別说五分钱,她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看出了她的窘迫,非但没有瞧不起她,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草靶子上,抽出了最顶上那串,看起来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到了苏念-慈的面前。
“这个,送给你吃!”小女孩的笑容,像冬日里的太阳,温暖而又灿烂,“不要钱!我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快吃吧,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苏念慈彻底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自己都食不果腹,却愿意將商品无偿赠予一个陌生人的小女孩,一股热流,瞬间涌上了她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