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瘸子!磨蹭什么呢!还不快去!”
“再不去,信不信老子一脚踹死你!”
那两个年轻的纠察还在对著老人的背影肆无忌惮地叫骂著。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戏謔和一种作贱他人的、病態的快感。
在他们眼里,这个“臭老九”就是他们可以隨意欺凌隨意发泄的对象。
陆念慈的拳头死死地攥了起来。
她想衝上去,她想理论她想用她所知道的所有道理和规则去为这个老人討回公道!
但她不能。她很清楚,她一个五岁的孩子人微言轻。
她冒然出头不仅帮不了老人,反而会把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个瘦弱佝僂的背影挑起那散发著恶臭的粪桶,一步一晃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沉重而又屈辱。
陆念慈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
她没有回教室。
而是转身回到了图书馆。
她找到了老人刚才看的那本德文版的《纯粹理性批判》。
她將这本书和另外几本她从书架上找到的、关於西方哲学的书籍一起抱在了怀里。
然后,她走出了图书馆,径直走向了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想踏足的地方——
公共厕所。
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陆念慈差点吐出来。
她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適,走到了厕所后面的粪坑旁。
老人正吃力地一勺一勺地將那污秽不堪的东西舀进粪桶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
那瘦弱的身体在沉重的劳动下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陆念慈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老人身边,將怀里抱著的那些书轻轻地放在了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
老人听到了动静,他缓缓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陆念慈和他面前的那些书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你怎么来了?”
“老爷爷,我来还书。”陆念慈指了指那本德文版的康德,“这本书我看完了。”
什么?!看完了?!老人彻底惊呆了!
一本德文原版的《纯粹理性批判》,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下午的时间看完了?!
这这怎么可能?!
“你你看懂了?”老人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陆念慈点了点头,“谢谢您,老爷爷。我全懂了。”
老人死死地盯著她。他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跡。
但没有。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充满了对知识的虔诚和一种洞悉了真理的智慧光芒。
老人沉默了。他放下了手中的粪勺,颤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康德。
他的指腹轻轻地摩挲著书的封面,像是在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看著陆念慈。
“你到底是谁?” “我叫陆念慈。”
“不,我问的不是你的名字。”老人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仿佛要將她的灵魂都看穿,“我问的是,你的知识,你的思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有无师自通的天才!”
这个问题比高建军问她“棋艺”时更加致命!
因为知识可以偽装,但思想无法隱藏!
陆念慈知道,在眼前这个学究天人、智慧如海的老人面前任何的谎言和偽装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老人永生难忘的举动。
她退后一步。对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满身恶臭正在掏粪坑的老人。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学生陆念慈!”
“拜见老师!”
轰!老人僵在原地,满眼不敢置信。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看著她那双充满了虔诚、孺慕和执著火焰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在无尽的屈辱和绝望中变得冰冷乾涸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击穿了!
老师这个称呼,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了?
十年?还是二十年?
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所有的学生都与他划清了界限。有的对他避如蛇蝎。
有的甚至反戈一击,对他口诛笔伐,將他踩在脚下当成自己向上爬的投名状。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像一条野狗一样,在屈辱和孤独中默默地死去。
他以为自己脑子里那些穷尽一生研究的知识和思想,就会隨著他的死亡彻底地烟消云散。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他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谷底。
竟然竟然有一个五岁的孩子愿意跪在他的面前,尊称他一声老师!
他喉头髮紧,鼻间泛起酸意。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你你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啊!”老人慌乱地想要去扶她。
“老师不答应,学生就不起来!”陆念慈跪在地上,倔强地仰著头。
“我我只是一个扫地的我我有什么资格当你的老师”
“不!”陆念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在我心里,您不是扫地的!您是这个世界上最渊博、最智慧的学者!”
“您的知识不应该被埋没在粪坑里!”
“您的思想更不应该隨著您的逝去而蒙尘!”
“老师!请您收下我吧!”
“请您把您毕生所学都传授给我!”
“我向您保证!终我一生,必將让您的名字,让您的学说,重现光明!响彻整个世界!”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千钧!
像一把燃烧著火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老人的心上!
他看著跪在地上那小小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了。
这是上天在他临死之前赐予他的最好的礼物,也是最后的希望。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庄重。
“好,我收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