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上下打量他几眼,眸光沉沉,抱拳道,“汤掌柜,幸会。
“东家客气,等你许久了。”
两人寒暄几句,落座后,汤掌柜笑道,“东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在下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年轻,英雄出少年啊。”
面前这少年,也就十四五岁,汤掌柜有些感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来著?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说著,汤掌柜拍了拍身边的箱子。
左道视线沉沉,挥手叫人把金精、银精抬进来。
“汤掌柜谬讚,我六年兴家,从无错漏,到头来栽在你手里了。”
“你这里外通信,得了不少好处吧。”
汤掌柜脸色一僵,有些尷尬,心中忐忑,又不敢让左道不快。
左道缓缓摘下兜帽,阴沉著脸,看向屋內最深处,“文师伯,既然来了,还请现身吧。”
汤掌柜一愣,脸色笑得比哭还难看,站起身来赔礼,“东家恕罪。”
“我家小姐与您是同门,並无恶意,而是在帮您解决后患。”
左道听著內里房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心下好奇,她到底在做什么。
转头看向汤掌柜,“这么说,你姓文了?”
“在下文博詹,文家老四,与东家同辈。”文博詹稍稍躬身,温文尔雅。
左道懒得跟他多言,似文家这般依附青云门的家族,不知有多少。
他左家、母族沈家都是如此。
左道心中多少也有些感慨,世家崛起好似是不可逆转的大势。
文敏带著陆雪琪,从內屋中走了出来。
坐在左道对面,隨手將面前的盒子推了过去,翘了个二郎腿。
“大姑姑。”文博詹躬身行礼,隨即站在一旁侍候。
文敏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脚尖掀起地上的两个箱子,露出了里面一条条的金精、银精。
“好品质!他们说你改良了精炼手段,我还不信呢。”
左道懒得回话,心中还是有些不爽,到底是要自己的心血,这么捨弃,他捨不得。
视线落在陆雪琪脸上,那块儿淤青散了不少,已经消肿了。
黑瘀依旧像是胎记似的糊在她脸上。
左道打开面前的长条箱子,里面是一对儿仙剑,一红一蓝,正对应落霞峰与小竹峰的修行功法。
修行功法相同,可每个人理解与天赋不同,终究是各有所长。
尤其是术法,有些人善於修行御水御火,有些人擅长剑法攻伐。
基本上可以按著五行阴阳来划分,根据资质来区分適合拜入哪一峰。
找对路,可以省下数年苦功,多少也算个天才。
落霞峰修的是一口炽热烟霞,御火之法。
小竹峰修的是一道冰寒真气,玄冰水诀
“为了寻这两件法宝,文家近乎散尽家財。小师侄,你可不能为难我了。”
左道抚摸两件法宝,暗骂,若是文家如此不堪一击,有什么资格给他下套儿,引他现身?
他最初的规划,是不露面,师门將合欢派的追兵解决了。
“文师伯帮个忙,將这法宝找个合理的藉口给我父母。”
文敏笑眯了眼睛,“你怎么不自己给他们?”
“没必要让他们为我提心弔胆的,过不安生。”
儿女债,父母恩,最是难得平常心。让他们知道自己干的事儿,就会担心的睡不著了。
何必如此磋磨他们的心神。
文敏缓缓收敛笑容,变得正色起来。
“一件好的法宝,可以帮助你淬炼真气、拔高修行上限的,甚至能改变你的姿质”
“这两柄仙剑,就是我小竹峰都没几件,你捨得?”
左道將盒子盖上,“没什么捨不得的,我的事儿,文敏师伯挑些简单的,透露给我娘,多谢了。”
“明日,在下便將帐本送去小竹峰。”
“矿產之类的,师门倒不怎么在意”文敏笑的温婉,眸光灵动,犹如墨色浅描。
“最重要的,是这座金楼。”
左道瞬间明了,自己来到这世界上,带来的谍报系统,恰恰是宗门最缺少的。
人在家中坐,能知万里事。
高效的人事运转,和消息传递方式,才是最有价值的。
文敏见左道脸色好看了不少,才缓缓说道,“这也是你自己暴露的。”
“数月前,曾有通天峰的长老遭魔教追杀,有人將消息送入师门。”
“此后,还有人不断与下山支援的商师叔联繫,指引下落,得救及时,我等也知道了魔教动向”
文敏声音淡淡,左道视线落在陆雪琪身上,她一直被文敏带在身边。
又不说话,好似是个透明的人。
“几日前,有人报信说合欢派长老潜入河阳城图谋不轨,我等定要查查他们的目的。”
“这不,东家的大名,可是惊了诸位师长啊。”
文敏若有似无地瞥了陆雪琪一眼,微微勾起嘴角。
“左师侄天云师叔不怎么管事,你在落霞峰真是可惜了。”
“要不,我引荐你去其他峰?田师叔的实力自是不必多说,有他作保,你会得偿所愿哦。”
文敏说的意味深长,左道也明白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陆雪琪。
美女啊,他没想法才怪。
也仅仅只是想法,美女谁都喜欢,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大道长生。
“这就不必了,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想到田不易,左道下意识的看向门外,【也不知道事情怎样了。】
楼下,舞台之上。
不知何时换了一位说书先生,开始讲起了书生鬼魅,名曰《聊斋志异》。
舞台正对面的三楼包间,却是最佳的观看位置。
田不易端起茶杯,轻轻品著,“不错,比我喝的好太多了。”
放下茶杯,顺著轻纱珠帘向下看去,这位置设计的绝。
外面看不见里面,从里面能清晰的看见外面。
“以鬼神说人心鬼蜮,可比那白蛇传有趣的多。”苍松道人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
“这几日悠閒,山上的药田都荒废了。”田不易喃喃的说了一句。
两人好似不在一个频道上,隨意閒聊。
在两人身后,还坐著一个女子,三十岁左右,细眉润鼻,一双杏目凌厉幽深,犹如鹰隼。
月白道袍勾勒出她的锋芒,和超凡脱俗的气质,让人望而生畏。
水月大师。 她一句话都不曾说,只是静静听著那故事。
“此子身为青云门徒,不专心修行,把心思用在这些地方!真是应了他那名字,旁门左道!”
苍松怒斥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怒气翻涌。
田不易瞥了他一眼,“你又发什么癔症?”
“我发癔症?!田不易!你是眼瞎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青云弟子开青楼!像话吗!”
苍松越说怒气越盛,“六年创下好大產业!手都伸到魔教去了!怕不是和魔教有所勾结!”
说著,直接掏出一张『人皮』面具,丟到地上,“他还不知道用这东西,作下多少孽!”
“按我说,直接抓起来拷问,先打了再说!寧杀错不放过!”
田不易冷哼一声,“苍松!你与他出身类似!自幼出家,还要做的这么绝!”
“绝?!我是为了青云门!”
“到底是为了青云门!还是为了你那点儿权欲私心!怎么?超脱你控制,心中不爽?”
两人越说火气越大,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水月忽然怒斥一声,“几百岁的人了!连个少年都容不下!?”
“苍松!你別忘了,掌门师兄要文敏来主掌此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苍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儿,“你你们!好好好,我倒成恶人了?!”
“听你的书吧!”
“哼!”
三人一时寂静,谁都不愿意搭理谁。台上书说了过半,三人似是消气了,气氛才缓和了些。
“那天是你放她走的?!”田不易忽然开口,问的没头没尾。
苍松想起那天在通天峰后山上,神色萧索,“她到底与万师兄有旧,我也留不下她。”
“哼!整天喊著剿灭魔教!魔教妖女真出现了,你又下不去手了!”
水月突然插话,又让苍松怒气翻涌,隨即想到了什么,生生压住火气,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左道在天云师兄门下可惜了。”田不易有些心不在焉,好似有意引开话题。
他的弟子少,成才的也少,但大竹峰弟子的实力却比落霞峰强的多。
“师叔死的早,落霞峰断了传承,天云师弟是有天分的,可惜成长的时候不对。”
苍松和田不易难得和气的聊几句,回想当年的正魔大战。
落霞峰便犹如今日的龙首峰,如日中天,是青云门的中坚力量。
他们亲眼看见落霞峰衰败,天云道人心灰意冷,开始积蓄力量,连门中事务也鲜少参与了。
青云七峰,相互勾连,他峰势落,此峰势长。多少年来,无不如此。
不管是哪个时代,总是有一峰能起势,有弟子能挑起大梁。
忽然间,田不易和苍松齐齐住了嘴,他们身后坐著的水月,也抬起眼睛来,看向门口。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那人停在门侧,福礼。
“奴家裴惜,请见几位前辈。”
等了片刻,里面也没丝毫动静,裴惜吐出口浊气,继续说道。
“几位前辈,数日前,曾有合欢派的长老寻来,要我等依附在合欢门下。”
“我等不敌,便请东家抉择,东家说,通稟几位前辈,事情自会得到解决。”
里面依旧没有声音,裴惜再次福礼,悄悄退去。
包厢內沉默许久,好似在认真听书。等说书先生下了舞台,有歌舞兴起,才有了些动静。
“哼!歪门邪道!心机深沉!就该开革出师门,以正人心!”
苍松怒气腾腾,近乎要压制不住了。
田不易与水月懒得理他,三人本就不对付,自是没什么好说。
沉默片刻,苍松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刚出包厢,便有人为其引路,径直的来到那合欢宗长老的包厢前。
“妖孽受死!”
苍松一声暴呵,剎那间,周围无数气流鼓动,好似湍急的水流,四面八方的衝击出去。
苍松面前的房门,顷刻间便被衝击溃散,身形一闪,衝杀进去。
“苍松!你还会逛窑子?!哈哈!”
“专为杀你这妖魔而来!!”
两人交手数招,那人不敌,跃出窗外,逃入河阳城。
左道站在窗前,看著下方一追一逃的二人,眸光沉沉。
“文四公子,你继续帮我搜罗奇珍异宝,金精、银精少不了文家和你的”
金精、银精,这种东西是炼器必备材料,消耗极大,炼製不出顶尖法宝来。
可炼成的法器,武装文家卫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文博詹眸光一亮,下意识的去看文敏,见她在桌前挥笔写著什么,不得应承,他不敢妄自决断。
“还要请姑姑拿主意”
“你是文家的话事人,请教我一个青云弟子做甚?”文敏头都不曾抬起,依旧专注地写著。
文博詹脸上不自觉的掛起笑容,“东家的事,就是我文博詹的事”
左道回过头来,“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文掌柜也別觉得左某人难处。”
“这次要求比较高,我要炼製九天神兵的材料。”
文博詹脸色顿时僵住,再去看文敏,她只是抬头看了一下,便不再理会。
九天神兵,青云门也没几件,可遇不可求的神兵利器。
最重要的,不是它的威力,而是辅助主人修行,弥补、理顺主人的根骨。
若是得一件神兵相助,姿质再差,也能稳步上清境界。
材料更是难得,需要天地交泰,千年孕养,才能诞生出来神纹,有交织天地的能力。
法宝最重要的是契合,於九天神兵而言,是人要去契合神兵,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
即使是师徒亲传,法宝也无法做到完全契合,多数需要弟子自己去寻找机缘,炼製法宝。
当然,一些攻伐、杀性类的法宝除外,这类法宝除了威力大,於修行並无多少助力。
时至半夜,金楼中依旧灯火通明,反而越发热闹起来。
舞台剧在这个世界上,有著极强的视觉衝击,感情上的传达,让人头皮发麻。
这也正是金楼立足这近乎『天下中心』的河阳城的根本。
左道安排文敏等人住下,回到顶楼房间洗漱时,那一箱子帐本,也被人送下山来。
次日一早,开始与文敏交接各种帐目。
忙到下午,累的左道头昏脑胀。
文敏带来的青云弟子,各个都很聪明,之前本就是从事情报工作,如今上手也容易。
左道叫人端来一些食物,与陆雪琪对坐。
一边吃饭一边看文敏给他的玉清四层功法,时不时的请教陆雪琪。
陆雪琪很聪明,堪称妖孽,什么事情,上手都很快。
“此事做完,你该回落霞峰了,天云师叔等著你呢。”文敏提醒了一句。
左道心头顿时鬆了一口气,终於到捞好处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