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长衫,鸦青罩袍。
洪顺老裁缝的手艺確实精湛,新衣上身,陈九源整个人的气质都沉淀下来。
配上他那双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深邃眼眸,往八仙桌后一坐,便自有一股“大师”的气度。
然而,外表的光鲜,掩不住內里的隱患。
风水堂的门板早已合上,夜深人静,陈九源独自坐在灯下,脑中盘旋的却不是白日里“现世报”的快意。
是蛇仔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暹罗降头师”、“古曼师傅”、“浅水湾別墅”、“一整箱的邪物”
这些词眼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识海里。
晓娟儿子的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那箱不知所踪的邪物,就像一颗埋在港岛地下的炸药,隨时可能引爆。
而罗荫生,便是那个点火的人。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胸口猛地一绞!
那道蛰伏已久的牵机丝蛊,仿佛感应到了他意念中触及的深层邪恶,骤然收紧!
“呃”
陈九源呼吸一滯,左手死死按住胸膛,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著没有倒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是太弱了”
想要拔除它,光靠城寨里这些零敲碎打的功德,根本是杯水车薪!
必须解决更大的麻烦,获得海量的功德,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否则,不等罗荫生动手,自己就要先被这蛊虫活活耗死!
许久,剧痛缓缓退去。
陈九源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月白长衫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闭上眼,一夜无话。
--------
之后数日,风水堂门庭若市。
洪顺老裁缝那个不肖徒阿炳“发疯”的“现世报”,在城寨底层传得神乎其神。
九源风水堂的陈大师能断阴阳、定乾坤,这话成了街坊们閒谈时最津津乐道的传奇。
张屠户拎两斤五花肉上门,说自家圈里老猪半夜总学人叫,瘮得慌。
陈九源画一道静宅符,收他半个大洋。
李寡妇总觉亡夫夜里站床头,眼神幽怨。
陈九源上门看过,是她日有所思,指点她调整床位,收了两个大洋。
零零碎碎的功德积攒了七八点,虽无法根治沉疴,却也聊胜於无。
“陈大师”的名头,算是彻底在这三教九流匯聚的法外之地扎下了根。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陈九源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要上门板。
一辆黑得发亮的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到巷口。
这尊贵的铁壳怪物在1910s香江可是稀罕物,停在城寨泥泞骯脏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异常扎眼。
车门推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西装笔挺,头髮用髮蜡抿得一丝不苟。
鋥亮的三接头皮鞋一脚踏入泥水,溅起的污渍让男人眉头拧成一团。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穿便服的汉子,腰间鼓胀,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男人提著一顶木髓盔,无视周遭窥探的目光,径直走向风水堂。
他的视线扫过简陋破败的铺面,最后落在门板后那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身上一股超然物外的清静气派,与整个九龙城寨的污浊混乱格格不入。
“陈九源先生?”
男人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官面文章的腔调:“鄙人骆森,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
“骆sir,请坐。”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陈九源脸上不见波澜。
他抬眼,平静回视对方审视的目光,伸手提起桌上嘶鸣的铜壶,滚水冲入一把小巧的紫砂壶。
沸水侵入,茶叶舒展翻滚,一缕清冽的茶香混著水汽散开,冲淡了这间简陋铺子里的霉味。
骆森眼角肌肉一跳,眼前年轻人的镇定,超出他的预料。
他预想中是个油滑的江湖术士,未曾想对方气度沉稳,举手投足皆是十足的从容。
他走进铺子,在八仙桌对面落座。
他没有碰陈九源推来的茶盏,將手中那顶擦拭乾净的木髓盔取下,端正放在桌沿,帽徽朝外。
“冒昧来访,事出有因。”骆森开门见山,“一桩棘手的case,想请教陈先生。”
陈九源提壶,为他面前的空杯续水。
一个“请”的手势,再无言语。
这种安静让急於开口的骆森喉咙发乾。
骆森清了清嗓子,声线压低:“近一个月,城寨东墙外,太古洋行的新填海工地,三名夜班咕喱失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语气中带著疑惑。
“现场没有搏斗痕跡,差馆也未收到绑票勒索,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不见了。”
“唯一的线索是这个。”
他从皮製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玻璃底版冲印的黑白照片,推到陈九源面前。
照片是一片泥泞工地,中央一个深色的人形印记,轮廓扭曲,顏色深於周围湿土,某种液体渗入其中。
“每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都留下这种印记。”
骆森的指节在桌面叩击,“篤篤”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异常清晰。
“警署的西人医生验过现场泥土,那不是血,也非任何我们已知的化学品。”
他停顿,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锁定陈九源。
“法医报告有一句奇怪的话,他说那块人形印记范围內的泥土,微观结构中的水分和有机质被抽乾了。报告的原话是:『失去了所有生机』。”
“生机被抽乾?”陈九源终於开口,重复这四个字。
“没错。”骆森点头,“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法医,在正式报告里写『生机』,代表他所有知识都无法解释眼前现象。”
他靠回椅背,神情显出一丝被案件消磨的疲惫。
“我手下有一个潮州老巡捕,在城寨几十年,他说这事邪性,撞了不乾净的东西,该请『食官米(吃公家饭)』的道门中人看看。”
骆森摊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陈先生,我毕业於苏格兰场,信奉证据与逻辑,鬼神之说我是向来不信。但现在,案件停滯,家属天天在大馆门口哭闹,洋行催促,鬼佬警司的桌子拍了三次!任何可能的线索,我都不能放过,哪怕是我无法理解的线索”
他说完,再次看向陈九源。
这次的目光里,审视褪去,只剩探寻和孤注一掷。
这次拜访,已从程序性走访,变成走投无路下的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