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拍大腿,不是因为找到线索而是因为懊恼!
懊恼自己这个受过正规英式警务训练的探长,竟然被思维定式困这么久!
他只想著从华人社会的內部关係网去查,却忘了当年的港英政府同样有著一套严密到刻板的档案系统!!工务司署!”
骆森的眼睛爆发出混杂著狂喜与自嘲的复杂光芒:“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所有涉及官地、庙產的工程,无论大小都必须向工务司署备案,留下承造商、工匠头、用料、预算的详细记录,以便审计和追责。
陈九源补充道:
“这些档案是独立於华人社会之外的,是用英文书写的,它们可能就藏在某个我们从未注意过的角落!”
“走!”骆森二话不说,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去档案室!!”
这一次目標明確,效率大大提升!
骆森带著几个心腹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室里翻箱倒柜。”標籤的木箱果然被堆在最偏僻的角落,落满厚厚的灰尘,像是被遗忘的幽灵。
一个警员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声咳嗽。
“都给我打起精神!”
骆森亲自上阵,用撬棍“砰”的一声撬开一个木箱,一股更浓重的陈年霉味瞬间瀰漫开来。
“重点翻阅『九龙城寨』(kowloon walled city)相关的工程记录!特別是光绪二十年到宣统登基前!”
一个小时后,一名警员举著一份用牛皮纸包裹、边缘已经发脆的英文卷宗,高声喊道:
“骆sir!找到了!光绪二十八年(1902),城寨北天后庙正殿揭瓦大修工程!”
骆森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卷宗。
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借著自己流利的英文逐行阅读:
“lead carpenter (首席木匠): leung tung”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为了方便华人官员查阅、用汉字標註的备註:
“梁通,绰號『鬼手阿通』,城寨本地木工行会『鲁班堂』前坐馆师傅。”
“就是他!”
陈九源和骆森几乎同时开口,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立刻查这个梁通的户籍档案!”骆森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转身在办公室的小黑板上,用粉笔重重写下“梁通”这个名字,然后画上一个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匯成一个点!
很快,一份更加残破、几乎要散架的户籍档案被找了出来。
骆森接过档案,就著灯光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姓名:梁通。”
“年龄:五十八岁。”
“职业:木匠。”
“住址:九龙城寨『一线天』巷弄,古井旁三號木屋。”
念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抬头看一眼陈九源。
这个地址与陈九源最初的推断——“熟悉水道”,严丝合缝! 他继续念下去,喉底发出的声音愈发沉重:
“家庭成员:妻(已故),子(梁宝,歿於光绪三十二年,时年七岁)。”
“备註:光绪三十二年,其子梁宝於『一线天』附近水道玩耍时失足溺亡。此后,梁通性情大变,辞去鲁班堂坐馆之位,离群索居,常被目击於深夜在古井旁自言自语。”
老木匠、修过天后庙、熟悉並居住在水道附近、丧子之痛导致性情大变
陈九源之前勾勒出的那个凶手画像,与这份档案上的“鬼手阿通”几乎完美重合!
“就是他了!”
骆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看著这份档案,仿佛已经看到了凶手被绳之以法的场景。
他看向陈九源,这个年轻人仅凭一个木偶,几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问,就在短短两天之內从一堆沉寂了五年的悬案和旧纸堆里,挖出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真凶。
这种提点破案的能力已经不能用“顾问”来形容。
简直是鬼神莫测的手段!
“陈先生,我这就带人去抓他!”
骆森的眼中燃起一团火,这个隱藏在城寨阴影里、用邪术害人的老鬼,必须立刻绳之以法。
“等等。”陈九源却出声叫住了他。
与骆森的激动不同,他的脸上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骆sir,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指著档案上“其子溺亡”那一行记录,那上面清晰地写著“歿於光绪三十二年”。
“一个因丧子之痛而疯癲了五年的老人,为何偏偏在我试探古井之后,突然开始用厌胜术攻击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风水先生?”
“这背后一定还有別的原因!”
“或者说有別的人。”
陈九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份档案,看到了更深、更黑暗的东西。
鬼手阿通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他或许只是另一个被操控的…人。
听到陈九源的话,骆森准备招呼手下抓人的动作顿住。
他脑子飞速转动,很快便將陈九源话里的关节嚼透,一个孤寡离群的老人守在一线天的举止確实值得更为深入的探究。
那股即將大功告成的亢奋,被一盆名为“阴谋”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从抓捕的衝动中冷静下来。
“陈先生,你的意思是这个梁通只是一个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
骆森压低嗓音,视线在陈九源和地图间来回移动。
“可能性很大。”
陈九源走到那张铺满办公室地板的城寨地下水道图前,蹲下身子。
“一个疯癲了五年的老人,他的仇恨和执念早已固化,如果他真是凶手,报復对象应该是五年前导致他儿子死亡的相关人士,而不是我这个刚刚踏入城寨,只探查了一下古井的外人,他的动机不成立!”
陈九源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他的行动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有人——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察觉到我的探查,於是驱使他意图將我嚇退,或者直接除掉?!”
骆森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陈九源的推断是真的,他们现在揪出的“鬼手阿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更深的水下,冷冷注视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