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髮之际——
那个扶著墙壁、看似连气都喘不匀的陈九源,突然直起了身。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背隨意地、甚至带著几分嫌恶地抹去嘴角的血跡。
那双原本因虚弱而略显涣散的眸子,在一瞬间重新凝聚,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钉在了人群最后方那个刚刚攥紧拳头的阿强身上!
阿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如坠冰窟。
陈九源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看见你了。
冯润生通过“水银之眼”看到了这一惊变,最后一个咒文音节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下一秒,陈九源的声音响彻整个施工现场,与刚才的虚弱判若两人:
“干得好!兄弟们!转场三號点,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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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冯润生通过“水银之眼”看到了这一惊变,最后一个咒文音节卡在喉咙里。
一股难言的戏耍羞辱感从心底生出!
“不不能失败”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冷静被疯狂的求生欲取代。
內鬼已经暴露,他没有时间再从容布局了。
他必须不计代价製造出足够大的混乱,强行扳回一城,哪怕只是给“阁下”一个“我尽力了”的交代!
他知道自己被耍,但他不能就这么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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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现场的阿强也猛地一震,那只准备吹响铜哨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尽褪。
陈九源的眼神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倖。
不是说只打一根吗?!
“还愣著干什么?!”
跛脚虎一脚踹在旁边一个还在发呆的打仔屁股上,吼道:
“没听见陈大师的话吗?转场!去三號点!快!”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但这一次,没有人敢再质疑。
陈九源那如神明般镇压全场的手段,已经將他塑造成了施工现场的权威者!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仔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將腿软如泥的阿强从人群后方“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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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大大师我”
阿强浑身发抖,牙齿上下叩击发出“咯咯”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陈九源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对那两个打仔(打手)道:
“看好他,要是让他跑了或者让他死了,你们两个就代替他去前面探路。”
两个打仔闻言浑身一个激灵,架著阿强的手臂瞬间又加了几分力道,勒得阿强骨头生疼。
队伍在沉默中再次开拔。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大口喘气的人都少了。
每个人都低著头,默默跟著前方那个单薄身影朝著城寨最深、最污秽的角落走去。
三號標记点,九龙城寨最大的垃圾中转站,像极了城寨的“盲肠”。
这里是是所有污秽的归宿。
腐烂的食物、破败的家具和数万人的生活垃圾,在此日復一日地堆积发酵、沉降,形成一座散发著浓烈酸腐恶臭的垃圾山。
腐败气体熏得人头晕眼花,泪流不止。
地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黏滑液体,踩上去“噗嗤”作响,鞋底像是被黏住一样,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无数苍蝇在上面盘旋,形成嗡嗡作响的黑云,让人心烦意乱、几欲发狂。
阿强被两个凶悍的打仔一左一右“架”著,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裤襠早已湿透,腥臊的尿味混杂在垃圾的恶臭中,连他自己都闻不到了。
他目光呆滯,彻底放弃了挣扎和求饶。
“陈先生,这里的地质结构非常不稳定。”
王启年举著他那台简陋的声波探测仪,脸色凝重报告。
这台仪器已经成了他的精神寄託,即便数据一次次被现实推翻,他依然本能地依赖它。
“仪器显示地表下全是回填垃圾自然形成的空腔,蒸汽锤的震动很可能会引发大面积的塌陷,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活埋!”
“挖开它!”
陈九源手指一处被巨大油布覆盖的地面,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工人们硬著头皮上前,合力去掀那张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油布。
油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个被水泥粗暴封住的巨大圆形洞口——
早年间的防空洞入口,后来废弃就成了倾倒垃圾和“处理麻烦”的地方。
据说城寨里不少帮派火併后消失的人,最后都“住”在了这里。
水泥盖被大锤砸开一道裂缝——
起初是一片死寂,隨即一股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从洞內传出。
“沙沙”声由远及近、由小变大,越来越密集。
那声音直接钻进人的耳朵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什什么声音?”一个年轻工人颤声问道。
下一秒,他得到了答案。
黑色的“潮水”从洞口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是由拳头大的惨白蛆虫、通体漆黑的巨型蜈蚣、甲壳泛著光泽的怪异甲虫
由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扭曲的、令人作呕的节肢与软体动物匯成的、奔流的“虫潮”!
它们瞬间覆盖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朝著火光和活人的气息席捲而来!
它们的复眼闪烁著不祥的红光,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火!用火油!”王启年反应极快,嘶声大吼。
几桶火油被泼了出去,瞬间形成一道火墙。
然而火焰的灼烧没能嚇退虫潮,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无数虫子扑进火墙,踩著同伴烧焦、爆裂的尸骸发出“噼啪”爆响,悍不畏死地越过火线!
“啊——!”
一名工人躲闪不及,被一条从天而降、尾部带著惨绿萤光的蜈蚣咬中手臂。
他当场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所有人惊恐地看到,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
皮肤下仿佛有小蛇在疯狂窜动,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蚯蚓般暴突出来。
最终“噗”的一声闷响,他肿胀的手臂直接爆开,从里面飞溅出的是指甲盖大小的食腐小甲虫! 它们一落地就立刻钻入垃圾堆中,消失不见。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那名死状悽惨的工人压垮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场面再度失控!
“魔鬼!这是魔鬼!”
“不干了!老子不干了!钱我不要了!”
“救命啊!!”
倖存的工人们扔掉工具,哭喊著四散奔逃,完全不顾跛脚虎手下的威胁。
有的人慌不择路直接踩进了黏滑的垃圾堆,被虫潮瞬间淹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混乱中,跛脚虎和他手下最悍勇的几个打仔,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用手里的斧头和砍刀劈砍著扑上来的虫子,但无济於事。
王启年彻底崩溃了,他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火焰战术被如此轻易破解,嘴里喃喃自语:
“没用的我们的方法没用的”
就在这时,陈九源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王工!用你的科学告诉我!它们怕什么?!別他妈跟我说没用!”
王启年被这一喝惊醒,他通红的眼睛扫过战场,恰好看到一只甲虫无意中爬过一滩从废弃电池里渗出的白色粉末,身体立刻剧烈抽搐,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
“强碱!是强碱!”他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吼:“生石灰!还有工业盐!快!”
他抓住救命稻草般吼道,声音因激动而破音:
“它们是软体或节肢动物,外壳的主要成分是几丁质和蛋白质!强碱能破坏它们的外壳和呼吸系统!还有盐!大量的盐!利用渗透压原理,可以造成它们迅速脱水死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恐惧被求生的欲望彻底压倒。
“虎哥!”
陈九源立刻下令:
“你带几个最能打的弟兄杀出去!去附近的杂货铺和醃肉厂,把所有的粗盐都给老子抢过来!钱,我三倍出!快!”
陈九源看了看周围一袋袋的生石灰,发疯似吼道:
“大家不想死就动起来,把生石灰给老子撒下去!”
“妈的,拼了!”
跛脚虎怒吼一声,独眼中爆发出狠厉的光芒。
他点了七八个最悍勇的匪徒硬生生从虫潮相对薄弱的侧翼杀出一条血路,朝著巷道外衝去。
“留两个人守住蒸汽锤!剩下的人把生石灰撒下去!”
陈九源指挥著仅剩十来个还没逃走、嚇破了胆的工人和打仔。
“撒!”
在王启年和陈九源的指挥下,眾人將生石灰撒在蒸汽锤周围,撒出了一个巨大的白色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虫子一接触到白色的粉末,立刻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
眾人趁著这一空挡艰难等待跛脚虎等人回来。
十数分钟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
当跛脚虎等人浑身掛彩、扛著几大袋沉重的粗盐杀回来时,他们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给老子弄死它们!”
跛脚虎和几个悍匪將粗盐疯狂撒出,周围的虫子身体剧烈扭曲、翻滚,隨即化为一滩滩冒著白烟的腥臭黑水。
“有用!”
王启年眼中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彩。
那是科学在他已经崩塌的世界观废墟之上,以一种与神秘学结合的方式,重新证明了自身价值的兴奋。
趁著虫潮被阻,第三根“镇龙桩”被狠狠砸下!
轰——!钢轨彻底没入地底。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镇龙桩为中心扩散开来。
虫潮仿佛被瞬间陷入了混乱,隨即发疯似的退回那个漆黑的洞口。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三,以科学之法结合玄术,破除虫灾。】
【评定:以利导人,以智破邪,得『功德』5点。】
【功德值:53点。】
【警告:煞气反衝!
【警告:煞气值已超载!宿主神智受到轻微影响,易怒、多疑。】
陈九源眼前一阵发黑,一股无名火混合著暴戾杀意,从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窜起。
他强行压下这股心头的邪火,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转向队伍末尾、被两个打仔死死按在地上、脸色死灰的阿强。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下踩著虫尸留下的黏滑液体,发出“啪嘰”“啪嘰”声响。
他走到阿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下一个点,你去最前面探路。”
“我我?”
阿强身体剧烈一颤,双腿发软几乎要昏死过去。
“你不愿意?”陈九源的眼神冰冷。
他缓缓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笔,在阿强眼前晃了晃。
“別怕,下一个点怨气更重,我这镇魂符还差一味药引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这味药引叫『活人精魄』,我看你就很合適!放心!不用你的命,只要在你嚇破胆时从天灵盖逸散出来的那一丝魂精就够了。”
看著那张比催命符还可怕的空白符纸,阿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
他“噗通”一声挣开打仔的手,重重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一股腥臊的液体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襠。
“是福佬村道的冯老板!是他!『冯记杂货』的冯润生!他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把你们的消息告诉他!他还说说你才是坏人,要坏城寨风水害死我们大家!他答应我,只要我帮忙就给我钱去买德国人的特效药救我阿妈!大师饶命,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阿妈还等著我拿钱回去买药啊!”
听到这话,陈九源心中那股暴戾的煞气竟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是满心寒意。
那幕后黑手竟真的藏身九龙城寨內!
他不再看地上如一滩烂泥的阿强,对跛脚虎挥了挥手:
“拖下去该处理处理!”
顿了一下,他补了一句:
“后面让人去確认下他老娘的情况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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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里,冯润生看著眼前“水银之眼”中功亏一簣的景象,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听不到声音,但他看见了虫潮退去、看见了阿强跪地求饶的画面、更看见了陈九源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
输了全盘皆输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体缓缓滑落。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在伦敦的码头上,他像一条流浪狗跪在“阁下”面前,祈求能让他復仇、能让他站起来的力量。
他得到了力量,同样付出了代价。
一股疯狂的的恨意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布满扭曲符文的铅盒中,捧出那个他一直不敢轻易动用的“惊惧圣杯”。
“rv, rv, ocus noctis, terrore affer”(乌鸦,乌鸦,黑夜之眼,带来恐惧)
他用蹩脚的、带著浓重广式口音的拉丁语低声吟唱,咬破指尖,一滴散发著腥臭的黑血滴入圣杯之中。
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