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这天的清河镇,风里带着股利落的凉意。东荒地的谷子已经收割过半,露出褐色的土地,被晨露打湿后泛着油亮的光,像块刚擦过的铜器。林澈站在田埂上,看着赵猛带着乡亲们翻耕土地,犁铧切开土壤的声音沉闷而有力,翻出的土块里裹着细碎的谷根,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这地得翻透了!”赵猛扶着犁把,牛蹄踩在泥地里陷出深深的坑,“处暑不翻地,来年草齐膝。你看这土坷垃,得晒得发白才能耙,不然藏着的草籽开春准冒头。”他弯腰捡起块土疙瘩,捏碎后里面露出几条细小的蚯蚓,在阳光下蜷成小团,“有这东西在,土才活泛,明年种豆子准能高产。”
小石头挎着个竹篮,跟在王婆婆身后拾谷茬。田埂边总有些收割机漏下的谷穗,老人说拾回去能当饲料,喂家里的鸡鸭。他的布偶挂在竹篮把手上,绒毛被晨风吹得蓬松,星纹在晨光里闪着淡金的光,像撒了把碎星子。“王婆婆,为什么处暑的风一下子就凉了?”他举着根谷茬问,谷茬顶端还沾着颗饱满的谷粒,“昨天还热得穿单衣,今天就得套褂子了。”
王婆婆用围裙擦了擦他鼻尖的泥点:“因为老天爷要给土地歇口气啦。夏天把劲儿都使完了,秋天就得收着点,风凉了,日头软了,好让庄稼在仓里慢慢沉底,把水分晾透。微趣小税 首发”她指着远处的晒谷场,“你看那摊开的谷子,得趁着这凉风多翻几遍,不然捂出霉气,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苏凝提着个竹篮从镇上走来,篮子里装着刚蒸的芋头,是用东荒地新挖的,表皮沾着湿泥,剥开后露出粉白的肉,冒着淡淡的热气。“歇会儿吧,吃点芋头暖暖身子。”她把芋头分给田埂上的乡亲,墨玉在腕间泛着淡褐的光,指尖拂过翻起的土块时,土粒突然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细小的根须,像是在向土地告别,“药铺的知母该挖了,这东西秋天挖最有药效,等忙完了地里的活,咱们去后山采。”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轻轻发烫,玉面投射的星图上,清河镇的光点被一层沉稳的褐光包裹,褐光中漂浮着无数犁铧、谷堆、药锄的虚影,顺着地脉的纹路向深处下沉,与沉星谷的草垛、定慧寺的药匾、北境的冻土相连,在星图底部汇成一片厚重的沉淀层。沉淀层里,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缓慢沉降,细看竟是各地作物的精华——谷粒的淀粉、药材的汁液、牧草的纤维,都在地脉深处慢慢凝结,像在酿一坛陈酒。
“是地脉在沉淀呢。”林澈望着星图,指尖划过那片沉淀层,“处暑是‘出暑’,热气往外散,精气往内敛。地脉把夏天的浮躁沉下去,把秋天的实诚留下来,好让来年的种子有底气发芽。”
午后的日头变得温和,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翻耕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镇民们坐在谷堆旁歇晌,赵猛的媳妇端来刚熬的小米粥,粥里煮着新收的花生,软糯的米香混着花生的脆甜,引得孩子们围着瓦罐直转圈。“这小米是头遍碾的,”她给众人盛粥,“比二遍的香,熬粥最养人,你们多喝点,下午才有劲翻地。”
孩子们趴在谷堆上玩“滚谷粒”,把谷粒从谷堆顶端撒下来,看它们顺着谷坡滚成条金色的小溪。小石头把布偶放在谷堆上,让它也“坐滑梯”,布偶顺着谷粒滑下来时,星纹的光芒在谷粒间跳跃,像串流动的光珠。“布偶说它喜欢这凉风,”小石头抱着布偶说,“比夏天的热风舒服多了。”
苏凝坐在田埂边翻看着药书,书上说处暑时节,万物从“生长”转向“收藏”,就像人到中年,把锋芒藏起来,把底气沉下去。她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果园:“你看那苹果,表皮开始泛黄,却不再猛长个头,而是把糖分往果肉里攒,这就是处暑的智慧——不再求快,只求实。”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苹果树上的果子挂满枝头,青中带黄,沉甸甸地坠着枝条,却没了盛夏时的青涩,表皮泛着层温润的光。他想起赵猛说的话,种地就像酿酒,发酵时得猛火,沉淀时得慢功,急不得,躁不得,该沉的时候就得让它沉到底。
灵犀玉突然飞至翻耕的土地上方,玉面投射的星图与土地重叠,褐光中的沉淀层突然泛起涟漪,将清河镇的地脉与沉星谷的草原、定慧寺的药田、北境的冻土连在一起,像块被压实的千层糕。地面上浮现出各地的沉淀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晾晒羊毛,把羊毛摊在石头上,让凉风带走潮气,留下油脂的醇香;定慧寺的僧人在翻晒药材,用木耙把知母、黄芪摊得匀匀的,阳光晒过的药香里透着股沉稳的苦;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正在收集野果的种子,把饱满的种子装进布袋,埋进背风向阳的土里,等着来年发芽。
“是天轨在收精气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沉淀层相触,“你看这翻耕的土地,把表层的浮土翻下去,把底层的沃土翻上来,就像天轨在给地脉翻账本,把虚的去掉,把实的留下。”
傍晚时分,夕阳把翻耕的土地染成了赭红色,土块在余晖中像块块烧红的砖。镇民们开始收拾农具,田埂上留下一串串带着泥土香的脚印。赵猛扛着犁耙走在最后,犁铧上沾着的泥被风吹干,结成层硬壳,他嘴里哼着自编的小调,调子随着晚风飘得很远,惊起几只在田埂上啄食的麻雀。
林澈和苏凝提着空篮子往回走,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竹篮里的谷茬已经攒了小半篮,布偶的星纹与天边的晚霞相映,像颗嵌在红绸上的宝石。“今晚的晚饭,就用新收的小米煮南瓜粥吧,”苏凝说,“加些红枣,再蒸几个芋头,是处暑该有的温厚味道。”
“我去烧火!”小石头立刻喊,“用晒干的谷壳引火最快,火苗窜得老高!”
走到镇口时,闻到了家家户户飘出的烟火气,那是新谷在灶台上被煮熟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味,暖得人心头发沉。王婆婆家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最稳,她准是在蒸馒头,用新磨的面粉,掺了点谷糠,蒸出的馒头带着股朴实的香。
灵犀玉的星图上,沉淀层渐渐平静下来,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厚重的光泽,里面藏着土香、米甜、凉风的清,还有无数双踏实的手。林澈忽然明白,处暑的意义从不是宣告炎热结束,而是提醒人们:该沉的沉下去,该留的留下来,就像这土地,把浮躁翻进深处,把养分留在表层,才能在来年春天,给万物一个扎实的开始。
小石头把布偶放在灶台上,让它也闻闻小米粥的香味。布偶的星纹在蒸汽中轻轻闪烁,像是在为这处暑的沉淀颔首。而地脉深处,那些凝结的精华还在悄悄酝酿,等着在不久的将来,给清河镇一个沉甸甸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