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雀早早便醒了,盯著屋顶看。
昨夜他睡得很迷糊,也不知道到底是睡著了还是没睡著,
脑海中反覆浮现著老余口中拿著大刀的山匪、滴血的人头和著火的房子。
压得他头昏昏沉沉的。
鸡叫了三遍,他便爬起了床,去往辣姑的小酒家。
远远地看见,老余也在等著他。
“过江。”
老余点点头,带他去往了死水湾。
老余也想了一夜,私心里,他其实並不愿再回去,无论那个地方多肥沃,
他只想躲开他来时的地方,把痛苦都甩在那里,自己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二人穿过了遮蔽的林叶,牵著来时的长绳渡过了江。
此前黎雀心中仍总是不很相信,
不但怀疑著老余的话,也怀疑著那样血雨腥风的生活是否真存在这世上。
当他们来到了山脚下,黎雀亲眼看到山脚下的风景时,就什么都信了。
雾气中山上的溪流穿越而下,山花、青石、翠树、水草、虫鱼
“这里和茶曲一模一样。”
从地面、溪流升上的风拂过面部,衝过脑门,黎雀感到一阵清醒。
黎雀觉得这里並不陌生,
不是江对岸,而是同一片土地,只是被大江隔开。
他心中也生长出生机,同姜峒相连。
“带我去看看你说的西边。”
黎雀想看看与他们相邻的混乱之地。
老余又带他向更西边走,带他看了密林,密林深处的行道。
地上的尸骨表明著发生过的事。
中午,他们又渡江回了茶曲。
一路上黎雀思索著很多事情,他將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下午吃过了饭,黎雀去往了上游被水衝垮房子的一户。
大大小小的木板堆在淤泥里,一个披髮汉子躺坐在板子上。
今年第一次的大水没冲毁他家的房屋,第二次不单单是房屋,连他的家人也冲走了。
他被衝垮了。
作为黎雀船下的水手,已经不想再上船出水。
披头散髮,满脸污泥,懒得去清理。
“贵发!”
汉子扭过头,看见了黎雀,应道:“船老大。”
老余看著心中难过,像是看到了自己,只不过自己还有著家人。
“同我们去渡江看看。”黎雀说道。
“渡哪门子江?”
“江对岸有一片地,好的很呢,给你做家。”
贵发绝望地笑了笑:“还做什么家呢?”
黎雀和老余带著他过了死水湾,去往了江西边。
贵发只念著黎雀的情义,顺从了他们。
而当他真正看到那片土地,另一个崭新的茶曲时,泪水夺眶而出,捂著脸蹲下:
“我一闭眼就看见他们在那里躺著的时候,一睁眼还是能看到躲不开呢”
黎雀心中才有了底。
三人在辰时前回了茶曲。
路上,
老余悄悄对黎雀说:“先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他担心著刚经过水祸的茶曲再引起骚乱。
黎雀摇摇头:“一定要说清楚。”
晚上黎雀没做更多事,他叫贵发把江对岸的景象告诉其他人。
明天整个茶曲的人都会知道。
做完这一切,黎雀起了困意,他已经两天累得精疲力尽,没怎么睡觉了。 回家前,老余眉头拧得比江还深:
“至少明天先不要告诉他们那边的战乱。”
黎雀摇摇头:
“一定要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黎雀就召集了许多人。
黎雀在茶曲威望很高,算半个管事的,沿江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人来。
他带著老余在一处庙堂中坐下,给人们沏了茶水。
黎雀在眾人面前时,总是收起了笑,带著威严。
他先没讲別的,先让老余把山西边的战乱讲给眾人听,
讲他是谁、为何渡江而来、经歷了什么,讲那边盗匪的作孽,讲一路上的尸骨。
毫不避讳。
讲著讲著,许多带著期望眼神而来的人生了错愕,他们在庙堂里大声议论著,
有的人兴奋、有的人怀疑,大部分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黎雀便说:“眾人可以回家了,下午若还有意渡江的人,我仍在这里等著。”
老余在心中嘆了口气:
“这样去讲又怎么会有人来?白白让镇子里生了慌乱。”
却没想到下午仍来了二十几人。
他们大部分是江边被冲毁房屋的人家,
也大部分是年轻的后生,有的人已经穿上了短衫和斗笠,拿上了仅剩的身家性命。
眼中都含著光,看不到一点害怕。
“你怎么也来了?”黎雀皱著问向其中一人。
那后生不知所措地摸摸头。
“胡闹!这里来的人家中都遭了水,你来干什么?”黎雀训斥道:
“那里不是给你们享福去的世外桃源!”
老余暗暗嘆了口气,他正害怕这种事,害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害了別人的人生。
“来的人太多,我一次供不下,抓鬮。”黎雀无奈地说道。
黎雀冲老余使了眼色。
每人写了一个名字放在罐罐里,老余把胡闹的后生们偷偷摘出去。
这时突然来了一个姑娘,低著头,默默给老余怀里塞了一篮子,
里面装著寒酸的几个李子、酸枣、野葡萄
她的脸上带著红,皮肤粗糙黝黑,眼睛却明亮得很,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
“什么?”
“若不是有著这个地方,我真要想不到活路,只想著一头扎进井里死去了。”
姑娘任性,毁了父母定的同小自己九岁的丈夫的婚事。
老余:“你不害怕?”
她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眼里闪著光,老余找不到害怕。
老余和黎雀將抓鬮罐罐放到一边。
两天后,
黎雀带著十几条船,载著人们去了死水湾,
不用帆或者桨,而是船上的人握著长绳,拉渡到江西边。
茶曲中有人议论、有人祝愿,送了满船的东西:
有耕作的农具、种子、鱼笼和筌、还有乾粮
许多人送,站在岸上,没人来拦。
他们一船一船地进入了姜峒山脚下,
每来一船人,姜峒都能感觉到一股昂扬的生机,向上涌动著。
最后老余和婆娘翠翠也上了船,回到了江西边。
姜峒山脚下的水草、树木、野花向上牵引著,散发著灵机,
山脚下的『道蕴』一点点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