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之中,阴风惨惨,黄泉路上,一道浑浑噩噩的亡魂正蹣跚而行。
正是那鬱鬱而终的第九世金蝉子。
这一世,因为苏白种下的心魔与佛门戒律在脑海中疯狂廝杀,这位高僧最终精神分裂,含恨而死,寿元未尽便早早来到了这幽冥地府。
奈何桥头,苏白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道亡魂。
“不对劲”
苏白眉头紧锁,金色的应龙之瞳中倒映出金蝉子真灵深处的景象。
按理说,经过上一世那种程度的“佛心种魔”,金蝉子对佛门的信仰应当已经崩塌殆尽。可此刻,在苏白的感知中,那一抹象徵著佛门印记的金光,虽然黯淡了许多,甚至布满了裂痕,却依然顽固地盘踞在金蝉子真灵的最深处,如同附骨之蛆,难以根除。
“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不仅改了他的命格,还坏了他的道心,为何这丝佛性还是灭不掉?”
苏白喃喃自语。这不仅不科学,更不玄学。
若是带著这丝印记转世,到了第十世,只要稍微有点佛法点拨,这金蝉子恐怕又会那个“一心向佛”的唐三藏。那他之前的努力,岂不是大打折扣?
“问题出在哪?”
苏白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奈何桥边,那口正冒著热气、散发著奇异香味的巨大汤锅之上。
在这地府之中,亡魂转世前的最后一道工序,便是这孟婆汤。
“难道”
苏白心头一动,身形一闪,瞬间来到了那位正在熬汤的老嫗身前。
“孟婆。”
那老嫗抬起头,满脸沟壑纵横,眼神浑浊,仿佛看尽了世间沧桑。但在看到苏白那缠绕著六道权柄的身影时,她並没有像其他鬼差那样战战兢兢,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古老的道揖。
“老身,见过苏元帅。
现实中的天庭眾仙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嘖嘖称奇。
“这孟婆究竟是何来歷?面对如今掌控地府的苏白,竟然如此淡定?”
太白金星抚须道:“传闻孟婆本是天界散官,不入封神榜,不修香火道,只因当年欠了后土娘娘一个大人情,才自愿化身老嫗,镇守这奈何桥,只为给娘娘分忧。她在佛道之爭中向来中立,没想到今日苏白竟找上了她。”
画面中,苏白开门见山:“孟婆,我且问你,这孟婆汤,究竟有何奥秘?”
孟婆搅动著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隨即恢復平静:“元帅这话问得稀奇。孟婆汤,自然是让人忘却前尘旧梦,乾乾净净去投胎的。”
“是吗?”苏白冷笑一声,指著不远处的金蝉子亡魂,“那为何他转世九次,喝了九次汤,这前世的佛门印记,却一次比一次顽固?这汤,到底是让人忘,还是让人『记』?”
孟婆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汤勺,嘆了口气:“元帅拥有六道权柄,又是娘娘选定的人,老身便也不瞒你了。”
“这汤,確实被动过手脚。”
此言一出,现实中的西方诸佛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完了,这陈年老底要被揭穿了!
孟婆继续说道:“昔日地藏王入主地府,虽未完全掌控六道,但也插手了这孟婆汤的配方。他们在汤中加入了一味『菩提子』研磨的粉末,又辅以八宝功德池的水。”
“这改良后的孟婆汤,对寻常亡魂確有忘情之效。但对於金蝉子这等身负佛门大气运之人,却有『锁灵』之能。”
“它能洗去表层的记忆,却能加固真灵深处的佛门印记。这就是为什么,无论他经歷多少苦难,只要再次接触佛法,那印记便会觉醒,让他重归佛门。”
苏白听得怒极反笑:“好一个佛门!好一个地藏!表面上慈悲为怀,背地里连这最后一口汤都不放过!当真是换了汤也换了药!”
这是赤裸裸的作弊!是把“最终解释权”牢牢抓在了手里!
“把汤给我。”苏白伸出手。
孟婆没有拒绝,盛了一碗递给苏白。
苏白接过那碗看似清澈的汤水,运起应龙神瞳一扫,果然发现那汤水深处,隱隱有细碎的金芒闪烁,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虚偽禪意。
“既然被我发现了,那这规矩,就得改改了。”
苏白端著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孟婆,我要你重熬一锅汤!这一次,不用功德水,不用菩提粉!我要用这幽冥地脉最深处的『忘川煞气』为引,彻底洗掉他那层皮!”
孟婆闻言,面露难色:“元帅,非是老身不愿。只是那金蝉子的佛门印记乃是十世修行的积累,早已与真灵融为一体。若强行用煞气去洗,只怕会將他的魂魄衝散,让他彻底变成个痴呆。”
“这就不是洗印记,而是毁真灵了。若是那样,西游量劫无法开启,天道反噬下来,元帅恐怕也承受不起。”
苏白皱眉:“那便没有办法了?”
孟婆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有。但代价极大。”
“说。”
“以毒攻毒,以魂引魂。”孟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著某种禁忌,“若要要在保全他神智的前提下,精准地剔除那佛门印记,需得有一味『药引』,融入这地脉之力中。”
“这药引,必须是与他因果纠缠极深,且拥有大毅力、大神通之人的——一缕本命神魂!”
“以这缕神魂为代价,替他承受洗炼过程中的因果反噬。”
说到这里,孟婆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元帅,你需知晓。金蝉子这十世轮迴,每一世都是横死,每一世都积累了滔天的怨气与业力。再加上未来西行路上,註定要造下的无数杀孽” “若你以神魂为引,这些业力、杀孽、因果,都將顺著那缕神魂,反噬到你的本体之上!”
“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心魔丛生,万劫不復!”
“这代价你可敢付?”
现实中,老君、如来、乃至昊天,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別人的命!
为了坏佛门的大计,为了一个还未成定局的未来,苏白值得吗?
画面中,苏白听完孟婆的话,却是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看著手中那碗倒映著自己面容的孟婆汤,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傲与决绝。
“哈哈哈!万劫不復?”
“我苏白本就是个死人!本就是个逆天而行的狂徒!”
“佛门要他做听话的狗,我偏要让他做那咬人的狼!”
“別说是十世业力,就算是把这漫天神佛的因果都加在我身上,我苏白又有何惧?!”
话音未落,苏白右手成刀,猛地插入自己的胸膛!
“噗呲!”
一声闷响,並没有鲜血流出,但苏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他在斩自己的神魂!
那是一种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倍的酷刑,直接作用於灵魂本源。
“给老子出来!!”
伴隨著一声低吼,苏白硬生生从自己的本命神魂上,撕裂下了一缕金色的魂光。那魂光中,蕴含著应龙的傲气,也蕴含著他苏白的执念。
“去!”
苏白隨手一挥,將那缕还在颤抖的神魂,连同他调动而来的滚滚地脉煞气,一同打入了那锅孟婆汤中。
“轰——!”
汤锅沸腾了!原本清亮的汤水,瞬间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顏色,其中却又夹杂著一丝悽厉的血红。
一股恐怖的因果之力瞬间爆发,顺著那缕神魂的联繫,狠狠地撞击在苏白的本体之上。
“哼!”
苏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神血,身体摇摇欲坠,仿佛背负了万座大山。
那是金蝉子十世不得善终的怨念!那是未来西行路上八十一难的劫数!
但他硬是咬著牙,没有倒下,反而狞笑著看向孟婆。
“汤好了给他灌下去!”
孟婆深深地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畏。
“遵命,元帅。”
孟婆盛起一碗那漆黑如墨的“特製孟婆汤”,来到浑浑噩噩的金蝉子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隨著汤水入腹,金蝉子原本呆滯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色。他真灵深处那顽固的佛门印记,在这股霸道无比的药力冲刷下,发出了“滋滋”的消融声。
金光在哀嚎,佛性在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纯净,以及那一丝深埋心底的、来自苏白神魂的桀驁不驯!
许久之后,金蝉子的亡魂平静了下来。他身上的佛光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乾乾净净的灵魂,眼神清澈,却又带著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去吧。”苏白擦去嘴角的血跡,挥了挥手,“下一世,你叫江流儿。”
“记住,这一世,你是人,不是佛。”
金蝉子亡魂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转身跳入了轮迴通道。
同一时刻,未来画面中。
一直端坐在莲台之上的如来佛祖,突然脸色大变。
他猛地捂住胸口,那里,原本与金蝉子之间那道清晰无比的因果感应,突然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感,涌上心头。
“不对不对劲!”
如来豁然抬头,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
“那金蝉子还是我的徒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