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江南区,一栋高档公寓。
遮光窗帘将白日的喧嚣隔绝在外。
空气里浮动着外卖食物冷却后,油脂凝固的气味。
崔雪莉蜷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目光呆滞。
面前的电视播放着综艺节目,却没有声音。
画面里是她早期上节目的片段,正对着镜头比心,笑得象盛夏的水蜜桃。
对于现在的崔雪莉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她。
门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一声。
又一声。
崔雪莉没有动,象是没有听到门铃似的。
门铃停了。
随即,传来克制的、关节敲击门板的闷响。
“崔雪莉小姐。”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们是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的调查官。有份文档,需要您亲自签收。”
检察厅?
崔雪莉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缓缓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挪到门口。
猫眼被灰尘蒙了一层,视野有些模糊。
外面站着两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笔挺,表情严肃。
其中一人手上托着一个牛皮纸文档袋。
崔雪莉把手放在门锁上,却迟迟没有转动。
她尤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打开了门。
冷风灌了进来。
“崔雪莉小姐。”
为首的男人举起证件,黑色的封皮上印着烫金的检察徽章。
男人的目光在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扫过,未作停留。
动作干净利落地收回证件。
“这是安道贤检察官签发的传唤令。”
他将文档袋递过来。
“请您作为案件协助人,跟我们走一趟。”
崔雪莉机械地接过。
很薄的一张纸,却有千斤重。
【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
下面是她的名字。
以及签发人那一栏,一个陌生的名字。
安道贤。
她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应付任何新的麻烦了。
“……我可以拒绝吗?”崔雪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中带着一丝沙哑。
“这是强制传唤。”
男人的回答没有一丝尤豫。
“如果您拒绝,我们将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采取强制拘捕措施。”
没有商量的馀地。
崔雪莉垂下眼,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屋,两个调查官没有跟进,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外。
崔雪莉从衣架上扯下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甚至连妆都懒得化了。
拿起手机和钱包,跟着他们,走出了这个安全的庇护所。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现代雅尊,车型低调,但崭新的轮胎和一尘不染的漆面,昭示着它的不同寻常。
她被安排坐在后排。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光拉长,象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
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
这栋灰色的庞大建筑,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崔雪莉被直接带进专用电梯,一路升向顶楼。
搜查部。
走廊里,来往的人都穿着深色正装,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文档在他们手中快速地交换,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而高效地运转着。
空气充斥着一种让她感到畏惧的气息,压得她胸口发闷。
崔雪莉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前。
调查官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懒散,但穿透力很强。
门被推开,崔雪莉走了进去。
办公室大得惊人。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傍晚时分的首尔,无数灯火汇成星河,在他脚下流淌。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安道贤听见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崔雪莉的呼吸漏了一拍。
安道贤没有走向她,而是绕过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一旁的会客区。
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盏亮着暖光的台灯。
他坐进单人沙发里,他抬起手,朝对面的沙发指了指。
一个字。
“坐。”
崔雪莉象个提线木偶,顺从地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喝什么?”他问。
“……不用了,谢谢。”
他不再坚持,身体向后靠,让自己处于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声响。
终于,安道贤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档。
是她的资料。
“崔真理,艺名雪莉。”
他念出她的名字,象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标签。
“s娱乐公司所属艺人。”
崔雪莉低着头,盯着自己磨损的帆布鞋尖。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
她摇了摇头。
她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搜查部,正在调查一宗特大网络诽谤及名誉损害案件。”
安道贤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淅地落在她耳膜上。
“你,”他停顿了一下,“是这起案件的受害人。”
受害人?
崔雪莉的肩膀极轻微地颤斗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个男人。
网络诽谤。
名誉损害。
过去一年,这些词语像无数只蚂蚁,在她清醒的每一个瞬间,啃噬着她的血肉。
公司高层拍着她的肩膀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是红的代价。
朋友劝她,别去看,别去想,那些人都是疯子。
她去过警局,警官一边记录一边叹气,说这种事太多了,取证太难,跨国ip更是没办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一个年轻的检察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她。
你是受害人。
这何其讽刺。
“检察官先生……”她的声音发飘,“我不明白。那些……不是一个艺人应该承受的吗?”
安道贤看着她。
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她,而不是“审视”。
“承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拖长,象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
一声轻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谁赋予了他们审判你的权力?谁又规定了你必须承受?”
安道贤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形成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姿态。
“是你的公司,s娱乐?”
“还是你的前男友,sp集团的三公子,张在焕?”
张在焕。
这个名字精准地击中了她最脆弱的神经。
那些时日的纠缠,那些恶毒的诅咒,那些通过别人传到她耳朵里的威胁。
她以为自己把这些都埋得很好。
埋在深夜的痛哭里,埋在不断增加的安眠药剂量里。
“你……你怎么……”她的嘴唇在颤斗,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安道贤认真的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有人成立了专门的团队,系统性地对你进行网络攻击。”
“我知道一家叫‘舆论之光’的公关公司,过去半年,他们的内核业务就是制造并散播关于你的,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以及你想象不到的谣言。”
“我知道他们最大的金主,就是sp集团。”
安道贤每说一句,崔雪莉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她感觉自己像被活生生剥开了皮肤,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些最黑暗的,最羞于启齿的,被她独自一人消化的恐惧,被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一件件全部抖了出来。
她感到羞耻,愤怒以及惊恐。
但到最后,只剩下巨大的茫然。
就在这时,安道贤口袋里的加密手机发出一声微弱的震动。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张泰英。
【报告:已“拜访”舆论之光。负责人金社长对检察厅的业务指导表达了高度赞赏与配合。公司近三年的帐目、服务器日志及全部业务往来记录,已打包封存。】
安道贤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崔雪莉。
那是一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正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对着镜头拼命磕头。
他的身后,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崔雪莉看着那张照片,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从这一秒开始,这家公司,不会再发出任何一个与你有关的字。”
安道贤收回手机,放回口袋,语气平静。
“他们只是开胃菜。”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恢复了那种慵懒而绝对的掌控姿态。
“接下来,该轮到sp集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