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贤的车平稳地驶入延禧洞的宅邸。
与他在江南区的公寓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沉淀着岁月和权力的痕迹。
高大的院墙将外界的一切窥探尽数隔绝。
只有几棵老松,虬结的枝干从墙头探出。
车在院内停稳。
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女佣迎上前来,双手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
“少爷,您回来了。先生和客人在书房。”
“辛苦了,福嫂。”
安道贤点了下头,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光。
还未走近,里面就传来一阵笑声,爽朗,但用力过猛,显得有些夸张。
这声音,与父亲那沉稳如山的气场格格不入。
安道贤推开门。
书房内,安国镇正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见安道贤的瞬间,整个人象是装了弹簧,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夸张得近乎滑稽。
“哎一古!我们的安检察官回来了!快,快过来坐!”
原来是他。
首尔地方警察厅刑事科科长,朴正义。
一个在安道贤印象里,精力充沛,为人热情的好警察。
“朴前辈,您怎么在这里。”安道贤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我这不是听说你立了大功,特地来跟部长汇报一下我们警察厅的收尾工作嘛。”
朴正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掌重重拍在安道贤的肩膀上。
“顺便,当然是想亲眼见见我们的大功臣!”
他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和赞叹。
“道贤啊,这次sp集团的案子,真是……啧啧,漂亮!太漂亮了!”
朴正义对着安道贤,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那帮老家伙有多难缠!”
“我们厅里几个老刑警,跟了几年都啃不动这块硬骨头!”
“你倒好,这么短的时间,直接给它连根拔起!解气,太解气了!”
安道贤不动声色地承受着这份热情,目光瞥向自己的父亲。
安国镇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红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闷响。
他对安道贤说:“坐吧,听你朴前辈的花式夸奖,可比报纸上写的精彩多了。”
话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调侃。
朴正义却象是没听出来,反而更来劲了。
“部长您可别笑话我,我这是肺腑之言!道贤这次,不光是为检察厅,也是为我们整个警察系统出了一口恶气!以后在外面,我们警察说话腰杆都能更直一些!”
安道贤在父亲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平淡地开口:
“朴前辈言重了,案子能顺利收尾,也多亏了警察厅提供的助力。”
“哎,那都是我们分内之事,哪能跟你这运筹惟幄、决胜千里的总指挥相提并论。”
朴正义连连摆手,又挪了挪肥硕的身体,凑得更近。
他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机密的亲近感。
“对了,听说你一句话,就能决定sp集团那个张会长的下半辈子,是在牢里过,还是在牢里舒坦点过。这权力,啧。”
安国镇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打断了朴正义的话。
“正义啊,你今天的话有点多啊。”
朴正义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讪笑着挠了挠头,“是,是,在部长和道贤面前,我这有点得意忘形了,见笑,见笑了。”
安国镇站起身,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到书房一侧的酒柜前。
他输入密码,柜门缓缓打开,从最里层取出一瓶标签古朴的红酒。
“道贤,过来。”
安道贤起身走了过去。
“啸鹰干红,92年的。”
安国镇将酒瓶递给安道贤,动作象是在交付一件信物。
“你从司法研修院毕业那年,我说过,等你办成一件足以让你真正立足的案子,我们就一起喝了它。”
安道贤接过酒瓶。
瓶身冰凉,分量很沉。
这不止是一瓶酒,更是来自父亲的认可。
“谢谢父亲。”
“去开酒吧。”安国镇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威严。
“今天,这里只有父子,没有长官和下属。”
这话,显然是说给房间里第三个人听的。
朴正义再迟钝,也听懂了这逐客令。
他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部长,道贤,你们父子俩好好庆祝,我那边还有个会,就不打扰了。”
他转向安道贤。
“道贤啊,以后有任何需要警察厅帮忙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别客气!”
“我送您,前辈。”
安道贤拿着酒瓶,做出一个送客的姿态。
“不用不用,你留步。”
朴正义连连摆手,快步走到门口。
他又回过头,象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改天我做东,给我们的安大检察官好好办个庆功宴!”
说完,他才带着满脸的笑意,退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股属于朴正义的,过于喧闹和油滑的气息,也随之消散得一干二净。
安国镇重新坐回沙发,看着安道贤用开瓶器,熟练地对付那瓶陈年佳酿。
“你怎么看朴正义?”安国镇忽然开口。
安道贤开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随即,他继续发力,软木塞被平稳而缓慢地拔出。
“啵。”
一声轻柔的破封声。
黑醋栗与雪松混合的复杂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个很会看眼色,也很有能力的前辈。”安道贤给出的评价很中肯。
“恩,是很有能力。”
安国镇点点头,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话锋一转。
“能力分很多种。他的能力,在于总能让自己站在一个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还能稳稳晒到太阳的位置上。”
安道贤将红酒倒入醒酒器,深红色的酒液在容器中晃动,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用得好,他会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但刀太锋利,又没有刀鞘,就容易伤到握刀的人。”
安国镇端起面前早已凉掉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要学会怎么用好这些‘刀’。”
“更要学会,在他们生锈,或者想伤人的时候,怎么毫不尤豫地把他们熔掉。”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教悔的范畴。
更象是一种内核法则的传承。
安道贤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灯光下,安国镇的脸颊上已经有了清淅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鹰一样锐利。
“我明白了。”
安国镇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不再是带着威严和审视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父亲的欣慰。
“行了,别站着了,过来倒酒。”
安道贤拿起醒酒器,为两人的高脚杯中倒入红酒。
他端起一杯,递给父亲。
安国镇接过,却没有立刻喝,他举起杯子,对着安道贤说道:“为sp集团的倒台。”
安道贤也举起杯子。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遇,发出一声悦耳的鸣响。
“也为安家的未来。”安国镇看着儿子的眼睛,补充了后半句。
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灼热,但紧随其后的,是无尽的回甘。
一杯酒下肚,安国镇紧绷的肩膀似乎舒展了些。
他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是传道,而是一个父亲的家常。
“你母亲前几天还念叨你。”
“说你那个公寓太冷清,让你有空多回来住。”
“工作忙,住检察厅附近方便。”安道贤回答。
“再忙,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安国镇放下酒杯,看着他。
“我心里有数。”安道贤又给自己满上了第二杯酒。
“那就好。”安国镇没有再深究,他相信自己儿子的判断力。
对他而言,只要不影响大局,这些都只是无伤大雅的调剂品。
父子俩没有再多说什么。
书房里只剩下酒液在杯中晃动的轻微声响。
那瓶像征着胜利和传承的红酒,正一点点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