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青韶坊的飞檐,將门前的青石板染得暖亮时。芷雾乘一辆普通的乌木马车停在街角。
緋红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马车踏板,她放慢脚步,指尖捻著腰间的玉佩,一副第一次来上京、被人群吸引的好奇模样,挤在看热闹的百姓里踮脚张望。
“让让,借过借过——”她声音清亮,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跳脱,肩膀轻轻撞开前面的人,脑袋探得老高,“里面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周围人只当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没人在意,只隨口应了句“死人了,大理寺的崔大人都来了”。
芷雾眼底微光一闪,刚要往巷口挪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刻意放缓动作,余光瞥见一个黑衣人影攥著匕首,正顺著墙根往青韶坊门口溜——是伍子湛派来的杀手。
时机正好,她脚下一崴,身体往前踉蹌著扑出去,恰好撞在刚从青韶坊出来的崔顥之身上。
“这么硬,墙啊!”芷雾只觉得鼻子一酸,抑制不住的痛呼,声音里带著点委屈的鼻音。
崔顥之刚吩咐完下属查孙启的人际关係,冷不防被人撞了个趔趄,下意识不悦地蹙起眉,抬手去推趴在自己身上的人。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见一道寒光朝著自己心口刺来。
芷雾一直让六六注意著情况,下一秒猛地拉住崔顥之往旁边躲,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硬生生將后背凑了上去。
匕首刺入锦袍的瞬间,尖锐的痛感顺著肩胛骨蔓延开来,温热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將緋色衣料顏色加深。
“大人!”侍卫们反应过来,立刻拔刀围住杀手。
那杀手本就不专业,见一击不成又怕被擒,转身就想跑。虽然刺杀能力不行,但逃跑技术一流,马上就消失不见踪影,侍卫赶紧去追。
崔顥之扶住几乎要瘫软的芷雾,眉头紧蹙。他低头看向少年还在不断渗血的后背,又看向对方那张被痛得齜牙咧嘴的小脸——少年的额角沁著薄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哭了?
“你怎么样?”崔顥之的声音並没有温和多少。
这时芷雾带来的僕人也找了上来,看见她这个样子脸都嚇白了:“少爷!少爷!”
芷雾咬著牙强撑著身体,攥住崔顥之胸前的衣料,一副交代遗言的样子,吸了口气断断续续得说:“嘶——疼死我了,那个人是不是眼瞎呀!”
崔顥之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句,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审视减少几分。
“大理寺办案,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说著將少年打横抱起,用眼神示意僕人带路。
芷雾偷偷翻了个白眼,再开口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先別问了,先救我。”
崔顥之默了一瞬,“死不了。”
这话说得芷雾可不爱听,將靠在他肩上的头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立马幽幽得盯著他,脸色和唇瓣都苍白的嚇人:“刺在我身上,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
说著用尽全身力气白了崔顥之一眼,隨后晕了过去。 僕人脚步踉蹌地引著路,看见崔顥之將自家少爷打横抱起时,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只一个劲往前冲,很快就到了街角那辆乌木马车前。
车帘被崔顥之隨手掀开,他弯腰將芷雾放进铺著软垫的车厢,自己也跟著坐了进去,沉声道:“去崔府,快。”
车夫不敢耽搁,扬鞭催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軲轆軲轆”的声响。车厢里,崔顥之看著芷雾后背不断渗血的锦袍,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没去碰他,只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少年眉头蹙著,像是连晕过去都在承受疼痛,眼尾泛著红,倒真有几分惹人怜。
不过半炷香时间,马车就停在了崔府门前。府里的下人见崔顥之抱著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进来,都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接应。
“去请府医,越快越好。”崔顥之声音不高,脚步未停地往客房走。
將芷雾轻轻放在床榻上,他刚要退到一旁,就见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过来。
崔顥之顿住脚步,就听见芷雾用微弱的声音开口,气若游丝:“为什么刺的不是你”
“別说话了,一会府医就来了。”
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丫鬟们低低的劝阻声,崔夫人的声音很快响起:“顥之,听说你带了个受伤的人回府?”
崔顥之闻声,转身快步迎出去。
刚到廊下,就见柳氏穿著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常服,鬢边的珠花隨著脚步轻轻晃动,脸上满是焦急。
“母亲。”他微微躬身,声音比面对芷雾时温和几分,沉吟几息还是说出:“是个偶然为我挡下匕首的少年,已让人去请府医了。”
柳氏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起,“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刺伤呢,是不是跟你办案有关?”
她最清楚儿子的性子,办案素来较真,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如今竟牵连到无辜少年难免忧心。
崔顥之轻轻頷首,简要道:“今早青韶坊出了命案,我去查案时,遇人行刺。这少年恰好在旁,误打误撞替我挡了一刀。”
他没提自己对少年身份的疑虑,只拣关键说了几句,免得母亲过度担心。
崔夫人鬆了口气,又忍不住嘆气:“那他家人呢?可有派人去知会?”
这话正说到崔顥之心里,他转头看向站在廊角、依旧脸色发白的僕人:“你家少爷是什么身份?家住何处?”
那僕人本就被崔府的阵仗嚇得紧张,此刻被问,忙躬身回话,声音还有些发颤:“回、回大人,回夫人。我家少爷名为裴云舟,是刑部左侍郎裴敬大人的小儿子,一直在河东祖宅住著。”
“我们今日刚到,还没来得及去回府。少爷路过青韶坊瞧见热闹,便直接下车去看,没想到”
他说著,偷偷抬眼瞄了崔顥之一眼,见对方没露出怀疑的神色,才继续道:“我家少爷自小在祖宅长大,没见过上京的世面,性子是跳脱了些,今日也是运气不好,才撞上这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