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剑宗,剑冢深处。
万剑低鸣,如泣如诉。
仿佛在哀悼逝去的英灵,又似在低语著岁月的沧桑。
扫帚划过粗糲地面的沙沙声,规律的响起。
玄寂真人一袭灰袍,身影微微佝僂。
他极其缓慢地移动著,清扫著石阶上几乎不存在的尘埃。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握著扫帚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沙”
思绪,便在这单调的沙沙声中,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山门外的古松下,蜷缩著一个几乎冻僵的小小女孩。
她怀里紧紧抱著一柄粗糙的木剑,那是她身为散修的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们在护送一批物资穿越荒原时,遭遇流窜的邪修,力战而亡。
女孩被路过的青云弟子发现时,已是奄奄一息。
玄寂本欲让人將她送往凡人城镇安置,却在触及她眼神的剎那,改变了主意。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求生欲。
像极了一株在绝境中也要破土而出的幼苗。
“你叫什么名字?”
“云嵐。”
玄寂將她带回了青云剑宗,这个父母曾嚮往却未能踏入的仙门。
云嵐练剑,比谁都狠。
漫天飞雪的练剑坪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抱著几乎比她还高的木剑,倔强地、一遍又一遍地对著木桩劈砍。
摔倒,爬起,再摔倒,晶莹的汗珠混著雪水从额角滑落。
可那双眸子,却始终如寒夜里的星辰,未曾黯淡分毫。
玄寂立於远处,默默看著。
他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连他都为之动容的韧性。
画面一闪,是少女初成,於峰顶引动剑意。
流云环绕,清冷绝尘,引得宗门上下讚嘆。
那一刻,她眼中绽放的光彩,是玄寂此生最大的欣慰。
他亲手將青云剑宗交到她手中。
看著她从孤女成长为执掌一宗的法相大修。
“嵐儿”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出玄寂的嘴唇。
目光缓缓扫过这如同坟冢般的剑林。
无数或完整、或残破的剑,沉默地矗立著。
每一柄剑,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承载著一段为宗门赴汤蹈火的往事。
青云剑宗数千年的基业,不是虚无的口號,而是由这些冰冷的铁与滚烫的血铸就的。
一股炽烈的杀意,轰然衝垮堤坝,在他胸中翻腾咆哮!
欧阳烈那魔头的狞笑,云嵐苍白的脸,宗门可能覆灭的惨状
他恨不得即刻提剑,踏破虚空,直捣天工城。
將那魔头斩於剑下,神魂俱灭!
这衝动是如此强烈,但下一刻,他枯槁的身躯只是微微一震。
深吸了一口剑冢中的空气。
那滔天的杀意,竟被强行压下,迅速退去。
“这次的舞台”玄寂真人心中默念。
扫帚再次极其缓慢地移动起来,沙沙声重新响起。
“主角,不是老夫。”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剑冢厚重的石壁。
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万里之外那座翠微峰上。 “欧阳烈你这魔头,自以为踏入领域,便可睥睨北境。”
“视眾生为螻蚁,竟敢將嵐儿视为器物!”
想到欧阳烈那褻瀆的言论,玄寂心湖再起波澜,但迅速被更大的图景抚平。
“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的猖狂,你的逼迫,不过是天命送来的一块磨刀石。”
“一方垫脚之阶!”
玄寂枯槁的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泛起一丝期待。
“这场劫难,是危机,更是天赐的良机!”
“一个为陆熙道友立下无上威名的绝佳契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万眾瞩目之下。
陆熙如何以超越理解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將不可一世的欧阳烈斩落。
那將不仅是实力的碾压,更是对北境所有修士认知的顛覆!
“唯有如此雷霆之势,方能让北境群雄。”
“让所有还沉溺於旧日格局、斤斤计较於门户之见的蠢物们。”
“真正睁开眼,见识到何为『天外有天』!”
他的思绪飞得更远。
“此战之后,一个声音將取代所有无谓的纷爭。”
“一道身影將成为北境事实上的擎天玉柱、定海神针!”
“散沙般的北境,將围绕著那个男人,凝聚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
“什么正魔之爭,什么宗门隔阂。”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將失去意义。”
玄寂缓缓直起些微佝僂的腰背,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嵐儿,师尊明白你的委屈,你的刚烈。”
“但暂且忍耐,你的剑骨,你的荣辱,乃至我青云剑宗的存续。”
“在此刻,都已繫於这盘更大的棋局之中。”
“个人的得失,在这必將到来的、空前强大与团结的北境黄金时代面前微不足道。”
他相信,陆熙有能力做到,也有意愿去引领这一切。
而他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配角”。
稳住宗门,静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到来。
“沙沙沙”
扫帚声依旧,在寂静的剑冢中迴响。
不知不觉,一缕熹微的晨光,终於艰难地穿透剑冢上方常年不散的迷雾。
如同天启般,恰好照亮了他脚下刚刚扫净的一小片青石地面。
纤尘不染,光可鑑人。
玄寂真人停下动作,望著那一片被光照亮的洁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
青云剑宗,练武场。
往日清晨,此地应是剑气破空、呼喝阵阵。
但今日,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粘稠的压抑。
晨光穿过薄雾,照亮的不再是朝气蓬勃的身影。
而是一张张强作镇定、却难掩惶惑的年轻面庞。
连鸟鸣也听不见了,唯有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凌风一遍遍擦拭著手中长剑。
剑身已被擦得寒光刺眼,但他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苏雨不时抬头望向主峰方向,仿佛想从那里得到一丝確切的讯息。
更多的弟子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闪烁。
练习的动作显得心不在焉,破绽百出。
压抑的气氛,终於在看到那道清冷身影步入练武场时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