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荒山僻野的一处乾燥洞穴內,一簇篝火噼啪作响。
將三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长出剪影。
陆熙背靠石壁,屈起一膝,姿態閒適。
他手中正拿著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
刀锋过处,木屑簌簌落下,一个灵动的小兽轮廓已初具雏形。
姜璃静坐於他对面,她清冽的目光似不经意间扫过洞口。
那方漆黑的夜幕,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流浮城中某个人的困境。
林雪则蜷缩在铺了乾草的地上,脑袋枕著姜璃的衣摆。
已然熟睡,呼吸均匀。
嘴角还掛著一丝甜甜的笑意,想必正梦著什么好吃的。
洞穴內一片静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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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姜璃终是轻声开口:“师尊,那小子,似乎遇到了点麻烦。”
陆熙手中的刻刀未停,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姜璃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我们不去帮他吗?”
在她看来,既然点拨了,些许举手之劳,免其困顿,亦是善举。
这时,陆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温润地看向她,摇了摇头。
“璃儿,”
“每个人,都有他必须要独自走过的路。
“有他註定要经歷的缘法,叶天,也不例外。”
姜璃眼中疑惑更甚:“可师尊既已种因,为何不护其果?”
“任其挣扎,岂非前功尽弃?”
陆熙將木雕和刻刀轻轻放在身旁,拿起一根枯枝,拨弄了一下篝火。
火星如萤般升腾,明灭不定。
“在我的故乡,有一种地方,叫做『孤儿院』。”
“那里收留了许多无父无母的孩子。”
“时常会有些好心人,组织起来。”
“带著精美的礼物、可口的食物去看望那些孩子。”
“孩子们会得到短暂的快乐,感受到陌生的温暖。”
“但有趣的是,”他话锋一转,看向姜璃,“孤儿院里那些长年照顾孩子们的老师。”
“却会立下规矩:前来探望的人,可以送东西。”
“但绝不可以对某一个孩子表现出过分的亲近和偏爱。”
“更不可以轻易许诺『下次再来看你』。”
“这是为何?”姜璃下意识地问道。
给予温暖,不是好事吗?
陆熙的目光重新落回篝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
“因为那一时的温暖,若无法持续,若终究只是过客,那么这短暂的善意。”
“留给孩子的,往往不是感恩,而是更深重的失落与被拋弃感。
“他们本就缺乏长久的关爱。”
“骤然得到又骤然失去,比从未得到,更易摧折心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修行之路,漫长而孤寂,比之孤儿院,更为残酷。”
“我们於叶天,亦是过客。”
“若此刻因一时不忍,介入过深,给予他依赖。”
“而我们终將离去,那留给他的是什么?”
“是习惯依靠后的无力,还是看清现实后的幻灭?”
“师尊的意思是”姜璃若有所思。
“不仅要看眼前一时之苦乐,更要放眼其长远之成长。”陆熙总结道。
他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淡然。 “有些跟头,必须他自己摔。有些南墙,必须他自己撞。”
“唯有如此,筋骨才能强健,道心才能坚韧。”
“我们所能予的,是方向,是种子。”
“而非一路的搀扶与遮风挡雨。”
“短暂的温暖,若无法成为永恆的港湾,不如让它化作淬炼心性的风雨。”
姜璃闻言,默然良久。
她看著跳动的火焰,又看向师尊平静无波的容顏。
终於缓缓点了点头,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有一种守护,叫做放手让雏鹰独自面对悬崖下的风。
洞穴內重归寂静,唯有篝火依旧。
温暖著这一方小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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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霜月城偏僻的青石巷深处。
薄云掩月,只透下晦暗不明的微光,湿滑的墙角青苔泛著阴湿的冷意。
空气中,一丝新鲜的血腥气悄然弥散,混著陈旧雨水的土腥味。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隱约可闻。
东郭源的玄色劲装几乎与暗巷融为一体。
唯有他手中那柄短刃,在云隙漏下的微光里,偶尔划出一线幽光。
他的眼神,只有深潭般的冷静。
脚边,几具尸体以诡异的姿態蜷缩。
伤口极小,却致命。更骇人的是,他们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皮肤下有细小的活物在蠕动、吮吸,隨即平息,只留下一具具迅速失去生机的皮囊。
蛊虫噬血,生机尽灭。
最后一名黑衣杀手目睹同伴惨状,瞳孔极致放大,喉咙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东郭源指尖逼出一滴殷红血珠。
他屈指一弹,血珠无声没入杀手眉心。
对方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光彩瞬间熄灭,软软倒地。
巷子重归死寂。
东郭源气息平稳,玄色衣衫未染滴血。他轻轻一振短刃,血珠滚落,没入泥土。
隨即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修长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
南宫星若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月白的云锦裙在夜色中仿佛自带柔光,与周围的骯脏血腥格格不入。
她神態平静,冰清的目光极淡地扫过满地尸首,如同看著几件碍眼的杂物。
眉间那点硃砂痣,在晦暗月色下红得触目惊心,更添几分高贵。
她步履轻盈,纤尘不染的鞋履避开地上污秽,行走间姿態完美。
东郭源听到脚步声,並未立刻回头。
直至將指尖最后一丝无形血痕擦净,將手帕收起。
他才缓缓转身,单膝跪地,低下头,避开直视她的容顏。
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星若小姐,宵小已清。此地污秽,请容属下护送您回府。”
南宫星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那排乾尸上停留一瞬,眼神中无波无澜。
既无恐惧,亦无讚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隨后,她的视线落在东郭源低垂的头顶,那目光似乎停留了一瞬。
最终,她只是极轻、极淡地应了一声:
“嗯。”
不再多言,她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
东郭源在她走过之后,才缓缓起身,沉默地保持数步距离,跟在她的影子之后。
月光將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前一后,消失在深巷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