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未散,將整个观月居笼罩在一片朦朧静謐之中。
石台上的林雪早已不见踪影。
唯有那张宽大的藤椅里,南宫星柒还蜷缩著,睡得正沉。
许是梦里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两弯可爱的阴影。
她身上鬆鬆地盖著一件素雅的青衫。夜里怕她著凉,早已为她披上。
陆熙独自站在廊下,望著这寧静的晨景,目光温和。
见晨风微凉。
他缓步走到藤椅边,俯身,將衣角拢紧。
袍子將她娇小的身躯妥帖包裹,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南宫星柒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衣料,睡得更安稳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陆熙直起身,抬眼望去。
月亮门处,南宫星若的身影出现。
她穿著清雅的月白长裙,只是晨露微染,裙摆略湿。
她一眼便看到了藤椅里安然酣睡的妹妹,冰清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目光越过庭院,与廊下的陆熙对上了。
陆熙对她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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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星若脚步放得更轻,飘然而至,在陆熙面前停下。
她看了一眼睡梦中的星柒,冰清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然后才转向陆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开口:
“陆前辈。叨扰了。”
“无妨。”陆熙摇头,声音同样轻缓,“孩子睡得沉,別吵醒她。”
他顿了顿,
“你来得正好。源他似乎未曾过来?”
南宫星若的眸光却微微黯淡了一瞬。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才抬起头,迎上陆熙的目光。
“陆前辈,源他来不了了。”
陆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哦?何事耽搁?”
南宫星若樱唇微抿:“庆功宴后,磐长老他亲自为东郭源重新种下了心蛊。”
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寂静。
藤椅里,星柒依然在熟睡,对身外的对话一无所知。
陆熙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露出惊怒。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望向庭院一角刚刚冒出嫩芽的翠竹,许久,许久。
然后,他极轻地嘆了一口气。
这声嘆息太不寻常了。
南宫星若从未在永远温润从容的陆前辈脸上,见过如此近乎“无奈”的神色。
“陆前辈?”她下意识地轻声唤道,“您?”
陆熙闻声,缓缓转回视线,看向南宫星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温和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
“想要点化一个人,让他看清自己本就拥有的翅膀过程竟能如此一波三折。”
“点化?”
南宫星若心中一动。
她自然知道这个词意味著什么。她自己,正是被姜璃“点化”的受益者。
那种心神豁然开朗的蜕变,她亲身经歷。
原来前辈一直在尝试点化东郭源
看著陆熙眉宇间那丝极淡的无奈,南宫星若忽然展顏一笑。
“前辈无须担心。”
——————
与此同时,观月居院墙之外,不远处的林荫小径上。
一个身影,正踉蹌著,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著观月居的方向挪动。
是东郭源。
他脸色惨白,仿佛大病初癒,又似失魂落魄。
那个声音,那个带著“慈和”笑意的声音,还在耳边迴响:
“你的忠、你的勇、你的所思所虑家族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也必会珍视。” 珍视?
他缓缓抬起左手,按在自己额头的位置。
更甚以往。
比起普通心蛊,玉髓心蛊质量更高。
束缚更深,鸟笼更坚固。
南宫磐是不会放飞他这种分家天才的。
从此,他再无秘密。
连怨恨都要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身体凭著最后一点惯性,大脑一片空白。
他只想见到那个人,那个曾给予他一线微光的前辈。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交代?
或者,仅仅是想看一眼那张温润平静的脸。
终於,他来到了观月居的院门外。
隔著那扇虚掩的月洞门,院內的一切隱约可见。
晨光正好,庭院寧静。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他看到了庭院深处,廊檐之下,並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男子青衫温润,负手而立,气度如渊。
女子月白长裙,身姿窈窕,气质冰清,那是南宫星若。
他们似乎正在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南宫星若微微仰著脸,侧对著他的方向。晨光勾勒出她清美的轮廓。
然后,东郭源看到了。
看到了她脸上那抹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明亮的、带著信心的笑意。
那笑意如此真切,如此温暖,甚至如此轻鬆。
她似乎在与那位前辈分享著什么美好的东西。
“嘭。”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东郭源空茫的脑海中炸开。
一瞬间,所有感官仿佛被剥离。
他听不见风声,感觉不到晨露的冰凉。
只有那抹笑容,像烙印,灼烫著他的眼,更狠地刺入他的胸腔。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笑得如此轻鬆?
就凭她姓南宫,是高高在上的主家明珠?
而我,东郭,生来就是分家,是影子,是工具!
凭什么她能如此理所当然地站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前辈身边,分享著那份我拼死也触不到边缘的自由?
而我,为主家卖命,流血流泪,断臂残躯,几次濒死,换来了什么?
是庆功宴上虚假的荣耀!
是“玉髓心蛊”这枚更精致的崭新枷锁!
是连怨恨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感知的恐怖未来!
凭什么我挣扎於生死边缘,用血肉神魂去填家族沟壑。
最终却拖著这副被掏空的残破躯壳,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挪到这里的时候
她却可以在这里,沐浴著晨光,在前辈身边,笑得如此明亮,如此乾净?
仿佛那些血腥、那些阴谋、那些压在灵魂上的如山重负,都与她无关。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东郭源的心臟!
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严重的失衡。
是仰望了太久、挣扎了太久却依旧在泥沼中下沉的人,猛然抬头,看见云端之上的人,轻而易举就拥有著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身份、自由、尊重
凭什么?!
就因为她生在南宫家?!
就因为我生在分家?!
我付出的鲜血、忠诚、痛苦乃至这条命
难道就一文不值,只配换来这无休止的禁錮和“器重”吗?!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