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认出这个书生,其余人也认出了。
时迁看向那钱文,说道:
“这廝不是方才投江的书生么?”
戴宗点头,李二宝也说道:
“便是他没错了。”
那钱文也抬头看向武松一眾人,脸上难掩侷促之色。
吴宣文见时迁一眾人认得钱文,以为钱文和武松有交情,连忙问道:
“枢密使,这”
武松摆摆手,说道:
“方才进城时,恰好见他投江寻死,我等救了他,仅此而已。”
“你审案便是,无须问我。”
听了这话,吴宣文这才放心审案。
如果钱文和武松认识,此事便要谨慎了。
吴宣文看向钱文,问道:
“钱文,本官且问你,为何不给店家房钱?”
“你也是鼎州的解元,读圣贤书的,怎可如此?”
钱文低头不好说话,许久才说道:
“並非我不给房钱,待我考取了进士,自会加倍与他的。”
店家听了,当然不肯,说道:
“你说中了进士才给,若是不中,难不成便不给了?”
“且你如今身无分文,如何能到得了京师?莫非你要討饭么?”
被这一通说,钱文越发局促不安。
武松看著钱文的模样,问道:
“你便是钱文?”
钱文低头不语,吴宣文不悦,呵斥道:
“座上乃是当今枢密使、前科状元、龙图阁学士武松大人当面,你不回话,何其无礼!”
听闻是武松,钱文猛然抬头,睁著眼睛看。
大宋所有读书人都知晓武松的名號。
对於大宋的士子而言,武松是传奇般的神明。
出身贫寒,毫无背景,却连中三元,力压皇子赵楷,成了状元。
所著的《传习录》《四书章句註解》《三国演义》《西游记》刊行天下,读书人都在看。
不仅如此,去年还统兵灭了对峙百年的西夏,文治武功,天下无双。
万万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传说中的大神!
“学生钱文,拜见武龙图!”
钱文对著武松恭恭敬敬一拜。
武松微微頷首道:
“无需多礼,都是读书人。”
“你且说说,为何这等落魄?”
武松又问,钱文越发窘迫,支支吾吾半天不肯说。
时迁走下来,到了钱文跟前,笑嘻嘻问道:
“你不肯说,定是羞耻之事。”
“这世上最难开口的,莫过於被女人做局扎火囤。”
“你说,是也不是?”
钱文猛然抬头,惊讶地看著时迁,问道:
“你如何得知?”
时迁哈哈笑道:
“这等勾当,我见过多了,一看便知。
眾人听了,都是恍然,唯独扈三娘不懂,问旁边的史进:
“甚么是扎火囤?”
史进呵呵笑了笑,说道:
“所谓扎火囤,便是让自家妻子引诱良家子弟,勾他们进屋上床。”
“只等到了屋內床上,那丈夫便进门捉姦,敲诈一笔富贵银子。”
在北宋,这个事情唤作扎火囤。 在现代,这叫做仙人跳。
这钱文便是中了仙人跳,把身上所有財物全部搞没了,连房钱也给不起。
而且,此事太过羞辱,钱文起了寻死的心。
扈三娘听了,骂道:
“这等乌龟,好生无耻,让自家女人做娼妓。”
燕青笑道:
“师叔娘是大家闺秀,不晓得江湖险恶。”
“那些个江湖中人,为了求富贵,甚么事情做不出来。”
燕青嘴巴甜,知道扈三娘喜欢武松,所以称呼“师叔娘”。
起初扈三娘也不好意思,听多了也懒得反驳。
被时迁戳穿,钱文深深嘆息一声,把事情全盘托出。
钱文是鼎州桃源人士,去年的州解试第一,被点了解元。
今年又是省试,钱文家里准备了行囊银钱,又派了几个小廝跟隨,一起往京师赶考。
因著江陵府贼寇横行,阻断交通,钱文绕到峡州,再到襄阳,然后准备继续往北到京师参加科举省试。
在襄阳城时,他住在客店里,平日里继续读书。
只因一日开了窗户,望见对门一处宅子里,一个妇人坐在屋檐下,面容十分美貌。
钱文见了,心神摇盪,问了店里伙计,那妇人是谁?
伙计说那是一个外来富商租赁的宅子,家眷都在里头。
那富商前阵子去了江陵府做买卖,至今未归,妇人每日只在宅子里候著。
多说富商在路上被贼寇杀了,妇人成了寡妇。
宅子里时时拿出金银首饰换柴米,处境窘迫。
听了这话,钱文动了心,派伙计送东西过去。
一开始,宅子里的妇人不收。
钱文不死心,又让伙计去送,妇人渐渐收了。
钱文以为妇人有意,於是写情诗挑逗她。
妇人居然回了钱文的情诗,钱文大喜过望,要求到宅子里吃酒。
妇人开始也是不许,钱文继续送东西,妇人便答应了。
进了宅子,妇人邀请钱文进臥室饮酒,钱文色心动了,便和妇人云雨。
得了好处时,妇人说怕被人察觉,污了名声。
钱文觉得也是,自己是要考科举的,如果名声不好,定然影响前程。
於是,他藉口说客店嘈杂,搬到了宅子里居住。
妇人对外也说生活窘迫,情愿租赁一半的宅子。
刚刚搬进去,钱文正想著日后可做並头之莲、比翼之鸟,不想当晚那妇人的丈夫便回来了。
钱文赤条条在床上,被捉姦在床。
那妇人丈夫先是一顿好打,要將钱文拉去报官。
妇人哀求,说钱文是解元,是个有前途功名的,求丈夫饶了钱文。
钱文也哀求,说情愿出钱了事。
那妇人丈夫起初不同意,后来妇人苦苦哀求,丈夫答应了,將钱文所带的金银铜钱全部收了。
连同带来的首饰古董书卷,也一併收了去,只让钱文穿著一套衣服出门。
钱文吃了瘪,又不敢说,只得回到客店住下。
因著钱文是解元,客店也不好说,又让钱文住下。
过了两日,钱文再开窗户看那宅子时,已是人去楼空了。
又过了几日,襄阳城便开始流传一则故事,说那租赁宅子的,其实一个扎火囤的,有个读书人中了圈套。
钱文恍然大悟,才知晓自己被算计了。
堂堂解元,自詡读了许多书,却被一妇人算计。
身上盘缠又无了,带来的伙小廝跑了,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钱文想不开,便到汉江寻死,恰好遇到武松路过,救了他性命。
经过汉江的水一泡,钱文也想开了,先去京师赶考,等有了功名再回乡,免得被笑话。
钱文想开了,客店主人家想不开,因为钱文欠著房钱。
两人爭执,客店主人家不敢动钱文,因为钱文是解元,有功名,便到襄阳府告状。
然后便是这样了。
大家听完,时迁抚掌大笑道:
“好个呆子,这等圈套你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