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雪野幸子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昭,我是雪野。听说你们之前在商场遇到了火灾,现在还好吗?”
“嗯,没有关係!我跟郁夕都没有受伤,谢谢老师关心。”
牧小昭回答道。
“是吗?那就好。”雪野幸子的声音听起来鬆了口气,隨即语气轻快了些,“对了,最近如果有空的话,我想约你和郁夕出来走走。顺便告诉你们我和爱理最后的故事。”
牧小昭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太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尾了。
话虽这么说,对於爱理的结局,她心里也一直隱隱担忧。
因为每次听雪野幸子谈起“爱理”这个名字时,牧小昭总能在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落寞。
如今已是晚春,天气彻底回暖,夏日的炽热情怀仿佛已在空气里潜伏。
窗外草木葱蘢,一派万物勃发的生机景象。
雪野老师邀请见面的地点,定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
山丘本身並不高,但对於牧小昭这种体力偏弱的小萝莉来说,爬上去也足够让她气喘吁吁了。
一听说有故事听,喵系统也闹著要一起出门。
好在郁夕体力充沛,哪怕背著装有猫猫的透气背包跑步上山也毫无压力,於是她们便答应了它的请求。
出门前,牧小昭换上了一件顏色鲜亮的浅蓝色长袖上衣,搭配白色的运动短裤,显得清爽活泼。
郁夕则选了一件修身的运动马甲,下身是舒適的阔腿长裤。
刚把黑髮梳成高马尾,她回过头,发现牧小昭正痴痴地望著自己,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迷恋,一副完全被自家女朋友的美貌迷住的呆萌模样。
郁夕唇角微勾,忽然凑近,对著那张微微张开的粉色唇瓣轻轻吻了一下。
“呜!”牧小昭的脸瞬间红了。
“怎么每次亲你,都会脸红成这样?”
郁夕带著笑意低语,话音未落,又飞快地偷了一记轻吻。
“不、不许亲了!要出门了!”
牧小昭捂著脸,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就要往外窜,却被郁夕一把搂住纤细的腰肢,轻轻按在门边的墙上,再次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你说不亲就不亲吗?”郁夕贴近她发烫的耳尖,气息温热,“我不同意。”
“呜”
“再亲一下。”
“呜!”
牧小昭撅起小嘴,眼里水光瀲灩,羞恼地推了推她,“好啦!不许亲了,快走,要迟到了!”
郁夕这才满意地低笑,牵起她的手出门。
来到山脚下,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微凉,路边丛丛淡紫色野沾著碎光,木牌上用中英双语刻著登山指引。
三三两两的游客背著双肩包低声交谈,不远处的小摊飘来烤坚果的香气,还有说中文的旅行团笑著走过,
熟悉的乡音混著风里的草木气,让牧小昭心头一阵莫名的亲切。
在她身边,郁夕背著装有喵系统的猫包,沿著缓坡向上走。
喵系统在透气的背包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小鼻子贴著网眼使劲嗅著——这是它第一次以实体形態出门,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別乱动。”郁夕感觉到背包里传来的不安分动静,头也没回,声音凉凉地飘出一句,“再动,就把你丟下去。”
“喵!”
喵系统立刻僵住,发出一声委屈又老实的呜咽,瞬间安分了。
她们又往上走了一段,在一个供人休息的平台上,见到了之前约定好的雪野幸子。
“嗨。”
雪野幸子语调轻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那场新闻上的火灾真是嚇到我了,看到你们这么有精神就太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牧小昭和郁夕之间轻轻流转,“嗯,对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在我讲述我的故事之前可以先把你们的经歷跟我分享一遍吗?”
郁夕笑了笑,语气平静地开始敘述:“当时发生火灾的时候,我被困在电梯里,小昭在外面”
牧小昭在一旁听著,不时点头,当郁夕讲到最担心的部分时,她忍不住轻轻握住了郁夕的手腕。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牧小昭接过话,声音认真,“我想不管是我还是郁夕,都愿意为对方站到那个危险的位置去,把安全的地方让给自己喜欢的人吧”
雪野幸子一直默默地看著她们,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复杂,其间又流露出些许难以掩饰的羡慕。
“真好呢。”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悵惘,“你们能遇到彼此,真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笑过后,她的目光似乎眺望著很远的地方,穿透了眼前的绿意,落入了某段尘封的时光。
“如果我也能像你们这样,坚定地爱著爱理就好了。”
“誒”
牧小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有些意外地看著雪野幸子。
“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很对不起她”雪野幸子轻轻地说著,声音里带著一丝沉淀已久的苦涩,“所以我才想,儘可能弥补一点。再为她多做一点什么。”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下午。
医院走廊安静得过分,消毒水的气味混合著暖气片的微尘,瀰漫在空气里。
她走到那间熟悉的病房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敲了门。
“请进。”
里面传来声音,比记忆里虚弱了些,却依然温和。
她推门进去。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层朦朧的白雾,窗外是漫天纷纷扬扬的雪,无声地覆盖著枯枝和屋顶。
病床上,爱理靠坐在升起的床头。
她瘦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不像过去总是精神奕奕地扎起。
她正望著窗外纷飞的雪,闻声转过头来,看到雪野幸子,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亮了亮,但深处却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弱。
“幸子,你来啦。”
她轻声说,努力想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嗯,我来了。”
雪野幸子走到床边,將怀里小心抱著的一叠原稿纸轻轻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那是《即使没有羽翼》最新完成的部分,墨跡还带著画室里的温度。
她回头爱理微笑,但那笑容,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已经失去了往日那种飞扬的神采,显得有些勉强,有些沉重。 爱理的目光落在原稿上,又移回雪野幸子脸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没什么”雪野幸子下意识想否认,但在爱理清澈的注视下,话又咽了回去。她抿了抿唇,指尖摩挲著原稿的边缘,“就是把这个带给主编看了,也问了几个圈內的朋友。”
爱理静静等著她说下去。
“他们都对这个故事不太看好”
雪野幸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些许颤抖。
那些否定的话语,像窗外冰冷的雪,一层层覆在她原本炽热的心上。
怀疑、自卑、不安这些情绪在独处时已反覆啃噬她,此刻在唯一想倾诉的人面前,更是难以掩饰。
“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画漫画?这个故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终於问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然后,她听见爱理轻轻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安慰式的敷衍。
那笑声很轻,却有种奇特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雪野幸子抬起头。
只见爱理已经伸出手,拿过了那叠原稿,一页一页,认真地看著。
她的手指抚过细腻的网点,划过有力的笔触,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格分镜,每一个对话框。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让她苍白的肤色仿佛透明,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雪地里燃起的篝火。
“真棒。”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雪野幸子一愣。
“幸子,我喜欢你的故事。”
她抬起头,看向有些呆滯的雪野幸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切,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坚定。
“相信我,幸子,这个故事会成功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为它倾注了什么。”
“可是主编他们”
“那不重要。”爱理打断她,“他们只是从热门题材的角度来判断这部作品的价值,可是我知道,儘管选材很小眾,但你笔下的故事有著最触动人心的力量。”
她將原稿小心地放回雪野幸子手中,然后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那掌心並不十分温暖,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幸子,我想看到这个故事的后续,”爱理望著她的眼睛,目光炙热,“我相信你只要你坚持画下去,这个故事一定会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喜欢。”
那一瞬间,雪野幸子感觉哽在喉咙里的所有苦涩,所有盘旋不去的自卑和不安,都被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芒抚平了。
爱理是如此信任她,如此热爱著她笔下的世界。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权威的认可都更有力量。
鼻尖猛地一酸,视线有些模糊。
雪野幸子反手握紧了爱理的手,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在那之后,雪野幸子每一天都充满了新的动力。
每完成一页新的草稿,或仅仅是脑海中迸发出一个有趣的构思,她都会迫不及待地赶到医院,第一时间分享给爱理。
小小的病房,仿佛成了她们专属的幻想世界。
爱理也总是努力撑起日渐虚弱的身体,背靠著柔软的枕头,认真倾听,积极参与討论。
她们会为了一个分镜的构图討论,会为某句台词是否贴切而思索,也会因为想出一个绝妙的情节转折而相视欢笑。
她们默契地避而不谈检查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也不说爱理偶尔忍不住蹙眉忍痛的模样。
仿佛只要不提,那潜藏在欢声笑语下的阴影就不会逼近,悲伤的现实就可以被无限期推迟。
然而,逃避,无法驱散心魔,更无法阻挡必然来临的时刻。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仿佛要將每一个线条、每一处阴影都刻进心里。
良久,她將原稿轻轻放在床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雪野幸子微微发凉的手。
“幸子,”爱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討论明天早餐吃什么,“我下周,要做一个手术。”
雪野幸子的心猛地一沉。
“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手术。”爱理继续说道,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医生说,如果成功了我的身体,说不定就能慢慢好起来,但如果失败了”
她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呼吸的间隙。然后,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雪野幸子展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努力想像往常一样明亮,却似乎透支了此刻全部的气力。
“没关係,”她说,“我相信我不会失败的。
“毕竟,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和我最爱的女朋友一起做啊。我们说好的,要去看你第一次签售会,要一起去温泉旅行,要看著《即使没有羽翼》变成厚厚的单行本对吧?”
雪野幸子定定地望著她,望著那张难掩苍白与憔悴的脸。
不能哭。
不能表现出害怕。
不能给她任何额外的压力。
雪野幸子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她学著爱理的模样,扬起嘴角,回握住那双有些瘦弱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嗯,我相信你。爱理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约定好的那些事一件都不会少。”
儘管在医院里强装起了镇定,甚至还能微笑著说出鼓励的话。
可当雪野幸子独自回到住所时,所有构筑起的堤坝,在关上门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钥匙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她没有去捡,只是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爱理会离开她吗?
雪野幸子无法想像没有爱理的世界。
那將不再是“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空洞、灰白、没有意义的容器。
如果没有爱理,她所有的灵感,笔下试图构建的故事,都將失去灵魂的基石。
可儘管如此,雪野幸子也想去相信。
相信她和爱理,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