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斜下去几分。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山脊漏进来,把打穀场上那些草垛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顽背靠著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脚下是矮个子那颗已经不再流血的头颅。
旁边排水沟里,高个子又趴了回去。
他没死。
但离死也不远了。
双手五指指甲盖血肉模糊,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茬。
每呼吸一次,胸腔里就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混著血沫子的口水止不住的从嘴角往外冒。
现如今只有泡在冰水里才能保证自己不晕过去。
高顽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高个子的脸。
“现在想起来了么?”
高个子浑身一颤。
他想摇头,但脖子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高顽手腕一翻,剑尖沿著高个子的脚底板刺入。
微微用力,锐利的剑锋沿著腿骨一路向前。
“祖宗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高个子疼得血肉模糊左手死死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在连续几个小时的酷刑下。
高个子终於在脑海深处发觉出了一些他自己,先前都不怎么在意的信息。
“能说的我都说了,现在我觉得村长他他就是个摆设!”
“平时在公社里耍威风,对我们吆五喝六,但真有什么事八成都是他媳妇拿主意”
高顽动作顿了顿。
“他媳妇?仔细说说?”
“对对村长媳妇,那个女人几年前从外地来的,长得长得那叫一个俊”
说到这儿,都快被折磨死了的高个子居然下意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哪怕疼得浑身哆嗦,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贪婪。
像条饿了三天的野狗,突然闻见了肉腥味。
高顽眯了眯眼。
剑尖又往前压了半分,穿过膝盖开始进入大腿骨的范围。
“继续说。”
“我,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听说那女人手段厉害,马家沟那边附近的几个村子都跟她有来往”
高个子疼了喝了好几口凉水,喘著粗气。
“具体是哪儿我真不清楚,我就一个跑腿的,平时也就是在公社里耍耍横,你信”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眼神也开始涣散。
高顽没再逼问。
他知道,这汉子没撒谎。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就算把他肠子扯出来放风箏,他不知道终究是不知道。
就像你没法从一块石头里榨出油来一样。
高顽缓缓站起身。
长剑从高个子体內抽出,带起一丝粘稠的血线。
他转身,看向打穀场尽头那片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土坯房。
双河公社有上千口人。
这里靠近主干道,公社墙上刷满了破除封建迷信,打倒牛鬼蛇神的標语。
不像马家沟那样光明正大的把那些破事写在脸上。
高顽根本没办法像马家沟那样把他们全部杀乾净。
也完全没必要杀乾净。
归根到底,他的目的只是找妹妹,而不是什么伸张正义。
他没有这个义务。
而且这种人多的地方真正坏得流脓人只会是少数。
阶级的本质是压迫,高人一等是对比出来的。
这一点在任何地方都一样。
人类的足跡就算踏遍银河也一样会有奴隶存在。
那些人需要大量卑贱的同族羡慕嫉妒的眼神,摇尾乞怜的阿諛奉承才能衬托出自己的高贵,体现出自己的与眾不同。
这一点科技的力量永远无法弥补。
高顽低头,看了眼脚下已经不再动弹的高个子。
突然觉得自己的谨慎用错了方向。
现如今他面对的並不是部队这种高效的杀戮机器。
而是同样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对方比自己更想遮掩,他们之间的斗爭必定不会放到明面上。
想通这点,高顽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但这次他没有任何刻意隱藏自己身形的意思。
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
一个挑著空粪桶的汉子,哼著小调往家走。
一个端著碗蹲在门口吃饭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没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没人敢注意。
在这个年月,在这个地方他们见过的事情註定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生存的智慧。
高顽很快又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院墙很高,顶上插著碎玻璃碴子。
院子里很安静。
正面三间瓦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
窗户都黑著,没亮灯。
但高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某种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带著让人目眩神迷的恍惚感。
从正房东屋飘出来的。
高顽犹豫了一瞬,伸手推了推窗户。
没锁。
窗户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开一道缝。
屋里很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靠墙摆著一张雕花木床,床上铺著大红绸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个梳妆檯,台上摆著一面圆镜、还有一把木梳。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衣柜。
没有箱子。
甚至连件换洗衣服都看不见。
乾净得不像有人住。
高顽走到梳妆檯前,伸手拿起那面圆镜。
镜子背面贴著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桃花將照片里的人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穿著件碎花衬衫,头髮烫成时兴的波浪卷,嘴角噙著一丝笑。
那笑很勾人。
但细看之下,眼底却一片冰冷。
像戴了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高顽盯著照片看了几秒,把镜子放回原处。
开始在屋里仔细搜查。
床底下是空的。
梳妆檯的抽屉里,除了几根用禿了的眉笔,什么也没有。
墙壁敲上去是实心的。
高顽开始蹲下身开始检查起地板。
没一会便在靠墙的地方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的空隙。
像是个暗格。
高顽手腕一翻,流云剑出现在手中。
剑尖抵著地面,轻轻一划。
青砖铺就的地面像豆腐一样被切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里头有股子混著石灰、草药、还有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和马家沟地牢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约莫下了十几丈,眼前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呈长方形。
正中央摆著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没盖,里头铺著层鲜红的绸缎。
绸缎上,整整齐齐码著十几具婴孩的尸骨。
小的不过拳头大,看样子是还没足月的胎儿。
大的也不过尺许长,蜷缩著皮肤呈青紫色,眼眶空洞。
每具尸骨胸口,都贴著一张黄符。
符纸暗黄,硃砂画的符文在昏光里泛著诡异的血光。
和马家沟里那些人用的一模一样。
棺材旁边,靠墙摆著个木架。
架子正中,同样供著一尊神像。
但却不是三头六臂的恶鬼。
而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但就是这颇为祥和的一幕確是让高顽心头一跳。
当场抬剑將其斩做两节。
隨后从壶天中取出一桶汽油泼洒在棺材上。
点火。
转身。
出门。
背对著漫天火光与村民们的呼喊。
在夜色中向著那几个有关的偏远村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