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但到了后半夜,风反而停了。
雪花没了风的撕扯,安安生生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往下落,又密又匀,把四九城捂得严严实实。
街面上早就没了行人,连野狗都寻了处背风的墙角蜷著。
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轮子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车顶的电线爆出一串细小的蓝火花,很快又隱没在无边的白茫茫里。
沈马又一次站在调查部二楼指挥室的窗前。
屋里拉了厚厚的窗帘,只留他面前这一扇没拉。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只剩下路灯晕开的一圈圈昏黄光晕,和漫天无声无息飘落的雪。
他身后,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四九城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满了圈圈点点。
几个年轻干事坐在电台和电话前腰杆挺得笔直,耳朵却竖得像兔子,捕捉著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空气里有股混合著烟味、汗味和油墨味的滯重气息。
沈马下午从看守所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直接敲开了部里一把手郑组长的门。
二十分钟后,一份加急的调度令就从部里发了出去。
动作很快。
快到连沈马自己都有些意外,显然这里面有著今天院里那位的手笔。
伴隨著命令传达。
看守所、拘留所、还有南锣鼓巷95號院,所有和聋老太太案子沾边的人员关押点或住所,警戒级別一夜之间提到了最高。
尤其是95號院。
那个原本已经被野战部队围成铁桶的四合院,傍晚时分又开进去两辆墨绿色的吉普。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穿著军装的士兵,而是七八个穿著便装、气质迥异的人。
有的一身藏蓝中山装,扣子扣到风纪扣,手里提著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皮箱,走起路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的穿著对襟棉袄,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头髮花白。
有的眼尾炸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能直接钉进骨头里。
还有两个更怪,大冷的天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各缠著一串看不出材质的珠子。
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顏色暗沉,在雪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他们没跟任何人寒暄,直接进了院子。
领头的那个中山装跟带队的军官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各自散开。
有的蹲在院墙根,伸手摸了摸青砖的缝隙,又抓起一把墙根的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的走到中院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半晌光禿禿的枝椏,手指在树干上轻轻叩击,侧耳倾听。
还有的,直接推开易中海家那扇被踹坏后勉强修好的房门,走了进去,半天没出来。
院子里原先驻守的士兵们,看著这几个不速之客,眼神里都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肃然。
带队的军官显然得到了明確的指令,约束手下不得打扰,也不得多问。
一种凝重的气氛隨著这几个人的到来,悄然笼罩了整个95號院。
沈马通过驻守四合院的组员得知了这一切。
那几个人,估摸著就是郑组长从民俗局留守的那点家底里,紧急抽调出来的好手。
整个调查局真正吃饭的傢伙。
把这些人派去守一个四合院,看似大材小用,甚至有些荒唐。
但沈马心里清楚,郑组长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既然对方能用这种方式,在层层看守下弄死聋老太太。
那易中海呢?张工安呢?甚至四合院里那些可能知道点边角料的人呢?
对方会不会继续下手?
会用什么方式?
沈马不知道。
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他在报告里不仅要增派普通的警卫力量。
还要把这些真正懂得对付非常规手段的人请出来,摆在明处,也藏在暗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越积越厚。
指挥室里的掛钟,渐渐指向了凌晨四点。
这是人最容易犯困,也最容易鬆懈的时候。
驻守调查部二楼指挥室的干事们止不住的打著哈气。
只有沈马依旧站在窗前。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菸蒂按进窗台上一个充当菸灰缸的破搪瓷缸里。
就在这时。
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炸响!
一部是连接看守所的內部专线。
一部是连接南锣鼓巷驻军指挥点的野战电话。
沈马霍然转身。
两个守在电话前的干事几乎在同一时间抓起听筒。
“餵?是!什么?!位置?多少人?!火力情况?!坚持住!支援马上就到!”
简短、急促、信息密集的对话,伴隨著干事瞬间绷紧的背脊和陡然拔高的声调。
让指挥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沈马几步跨到地图前,眼神锐利如刀。
“报告!”
接看守所电话的干事捂住话筒,急声道。
“第一看守所遭到武装袭击!对方人数不明,火力很强,有自动武器!目前已经突破外围防线,正在向监区推进!我方伤亡惨重!”
“报告!”
另一个干事也喊道。
“南锣鼓巷95號院遭遇袭击!对方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动攻击,有枪声,还有,还有一些不明手段!院墙被破开多处缺口!驻军与对方正在交火,但对方似乎很难缠!”
果然来了。
沈马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这种同时动手,多点开花。
对方不仅胆子大,手笔也大。
这绝不是什么小毛贼或者普通敌特能搞出来的动静。
“接郑组长,请求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沈马看向靠近自己的一名干事。
“命令预留的机动队分两组,一组驰援看守所,一组驰援南锣鼓巷。”
“告诉他们,这次对手甚至比先前在堡垒四合院负隅顽抗的对手更不简单。”
“允许使用一切必要手段,以控制局面、保护关键人员和消灭来袭之敌为第一优先。”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沈马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第一看守所和南锣鼓巷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另一个被红圈標註的地点。
那是关押张工安一家,等一批涉案基层干警的拘留所。
那里,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是对方人手不够,放弃了这里?
亦或者说那里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