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马大槐的呵斥声在岩凹里炸开。
他扭头瞪向小翠,那张白净的脸此刻因掌心血符的消耗和心头焦躁而微微抽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闹?那小子就藏在雾里等著咱们內訌!”
小翠被这一吼,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
她那双总是含著三分媚意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
里头翻腾的情绪复杂得像是打翻的染料铺。
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被当眾揭穿心思的狼狈。
她狠狠剜了赵有田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坨粘在鞋底甩不掉的烂泥。
“呸!”
小翠侧头,朝著赵有田脚边的碎石地啐了一口。
这一口,像是啐在了赵有田脸上。
他肥硕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左眉那颗黑痦子剧烈地颤抖著。
下一刻,小翠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右手在左袖口一探一抽。
两道通体亮银色的峨眉刺就从袖管里滑了出来,落在掌心。
一尺来长,通体银白,刺身细如手指,靠近护手处微微膨起,刻著缠枝莲纹。
刺尖在昏蒙蒙的天光里泛著蓝汪汪的顏色,显然是淬过毒的。
小翠握住双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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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看赵有田,也没再看马大槐,只是盯著前方那片翻滚的浓雾。
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射进了白茫茫的雾气里。
“嗤!”
衣袂破空的声音很短促,瞬间就被雾气吞没了。
但几乎就在她衝进雾中的同一刻,异变陡生。
小翠周身原本灰白混沌的雾气,在她身周三尺范围內,微微泛起了乳白色的光泽。
仔细看,那不是光,是无数细如尘埃的白色粉末,正从她袖口、领口、甚至髮丝间悄然飘散出来。
粉末极细,混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
顿时一股带著点腐败花香的怪味,隨著雾气扩散开来。
销魂散!
酆都门里女子常用的攻击手段。
用某种麻科植物的花粉,混著几味致幻草药研磨而成。
吸入少许就会神智昏沉,吸入多了甚至会產生幻觉,敌我不分。
此刻粉末融入浓雾,隨著小翠的移动在雾里拖出一道无形的毒瘴。
她身影在雾中时隱时现,双刺舞成一团银光,护住周身要害。
就在她衝进雾中不到三丈的地方,一道深蓝色的身影静立在雾气边缘。
高顽根本没走远。
他就站在那儿,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微的气流在盘旋。
那是御风神通催到极致的徵兆。
周围的雾气遇到那股气流,会自动向两侧滑开,形成一小片相对清晰的空间。
小翠的销魂散还没靠近高顽身前三尺,就被那股气流卷著,反向朝她自己飘了回去。
整个过程高顽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上辈子走南闯北,什么下三滥的迷香毒雾没见过?
这种靠空气传播的玩意儿在老油条面前基本没什么用。
“嗤!”
小翠没停。
她看见粉末无效瞳孔缩了缩,但冲势不减反增。
右手峨眉刺当胸一递,刺尖直取高顽咽喉。
左手刺却藏在肋下,隨时准备变招。
刺尖那点蓝汪汪的光,在雾里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於此同时,高顽终於动了。
他左脚向侧后方滑了半步,身子隨之微微一侧。
就这半步,峨眉刺贴著他脖颈皮肤擦过,刺尖带起的凉气激得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长剑简单地向上撩。
“鐺!”
剑身裹著的粗麻布与峨眉刺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火星在雾里迸溅,一闪即逝。
小翠只觉一股巨力从刺身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右手峨眉刺差点脱手。
她咬紧牙关,左手刺顺势从肋下穿出,戳向高顽强肋下。
这一下刺尖所指正是高顽的肝区位置。
若是戳实了,就算当场不死,毒气攻心也活不过半炷香。
高顽却像是早有预料。
他撩起的剑势不停,只是手腕微微一翻,剑身在空中划了个小弧,剑脊啪地拍在左手刺的刺身上。
这一下小翠只觉得刺身上传来一股黏劲儿,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刺尖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寸。
擦著高顽强衣角再次刺空。
而高顽的剑,已经借著那一拍的力道,反手向她脖颈抹来。
快!
快得不像话!
小翠头皮发麻,拼尽全力向后仰头。
剑锋贴著她下巴划过,削断了几缕飘起的髮丝。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踉蹌后退,脚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就这么两招,不过短短一秒的时间。 小翠却已险象环生。
她胸前剧烈起伏,握刺的手微微发抖。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著雾气凝成水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右臂被震得发麻,左手虎口已经裂了,血渗出来,把峨眉刺的缠柄染红了一小片。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脑子里。
再来几招自己一定会死!
赵有田看著小翠在雾里腾挪闪避。
看著她被一剑逼退,踉蹌著差点摔倒。
看著她胸口起伏,额头见汗。
赵有田的手开始抖。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爱小翠。
从三年前这女人踏进双河公社赵家院子的第一天起,他就爱上了。
爱她那张俏脸,爱她说话时软软的调子,爱她偶尔露出的、像小狐狸一样的狡黠笑容。
哪怕他知道,这女人是酆都门派来监视他、控制他的棋子。
哪怕他知道,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来就没有过真感情。
哪怕刚才她还当著他的面,用那么恶毒的话骂他。
可赵有田就是放不下。
像中了蛊,像著了魔。
他看著雾里小翠渐渐不支的身影,看著她又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剑。
臂膀上却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染红了袖管
赵有田的眼珠子红了。
“小翠”
赵有田呢喃喃著,开始在原地不停跺脚。
心中不断挣扎。
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几块小石子滚进旁边的草丛里。
但他终归还是无法看著自己深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
“妈的!”
赵有田低吼一声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猪,埋头衝进了雾里。
他冲得毫无章法,脚步沉重,踩得地上碎石乱飞。
但速度却奇快。
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养尊处优的胖子该有的速度。
雾里。
高顽刚一剑將小翠右手连带著峨眉刺从中间破开,直到肩膀。
正准备趁势追击,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皱,染血的长剑回撤,剑尖斜指身后。
然后他就看见了衝进来的赵有田。
同时也看见了赵有田身上的变化。
那傢伙在蜕皮?
只见赵有田衝进雾里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肌肉就开始剧烈膨胀。
不是慢慢鼓起,是像吹气球一样,噗地胀开。
那件半旧的蓝布袄子最先承受不住,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布条像破布一样掛在身上。
袄子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脂肪,也不是肌肉。
而是另一层暗红色,布满细密鳞片状纹路的皮肤。
像蛇,又像某种两棲类动物。
而赵有田那张肥肉堆叠、左眉长著黑痦子的脸,此刻正从中间裂开。
不像脱衣服一样,整张脸皮从额头开始,向下撕扯、剥落。
脸皮下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本该是鼻子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边缘是暗红色的肉芽,微微蠕动著。
眼睛倒是还在,但眼眶大得离谱,眼珠子凸出来,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像死了好几天的鱼。
嘴巴咧到耳根,嘴唇消失不见,露出两排参差不齐、黄黑色的尖牙。
牙缝里还掛著血肉碎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整张脸就像一具在水里泡涨了、又被野兽啃过几口的尸体。
狰狞,恐怖,不似人形。
高顽强看著这张脸,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他也算是明白了小翠为什么那么厌恶这个丈夫。
明白了为什么她寧可跟阴森森的马大槐站在一起,也不愿意多看赵有田一眼。
谁愿意跟这种东西同床共枕?
谁愿意天天对著这张脸吃饭睡觉?
高顽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
但这玩意似乎脑子不太好,感觉和四合院里那个为了秦淮茹连命都不要的傻柱一样,都是被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舔狗。
不,眼前这个比傻柱还惨。
傻柱至少还是个人。
赵有田连人都不是了。
高顽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眼神很淡,却但像针一样,扎得赵有田那张狰狞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小翠!”
赵有田没理会高顽,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的小翠。
那双黄色的眼珠里,竟然还能看出一点痴迷?
“我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