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气不浓,却凝实得像浸透墨汁的丝绸,贴著他破烂的工装缓缓流动。
流动的轨跡很怪。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活物般自主蜿蜒,从他的脚踝盘旋而上,绕过膝盖,缠过腰间,最后匯聚在左臂。
烟气里,隱约能看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闪烁、流转、重组。
每一个符文都只有米粒大小,形状诡异扭曲,像是用最古老的刀刻在龟甲上的诅咒。
符文闪烁的频率,和高顽的呼吸同步。
一呼一吸间,符文明灭。
山谷里的妖风还在刮。
柳七那张脸此刻正张到最大。
嘴咧到耳根,眼眶撑裂,鼻孔扩张。
整张脸像一张被强行撕开的兽皮,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肌肉和惨白的颧骨。
他在笑。
笑声混合著巨蟒低沉的嘶鸣,在山谷里迴荡。
“看见了吗?!!”
柳七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每一个字都像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我酆都门真正的”
然而话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因为柳七看见了高顽身上的蓝黑色烟气。
看见了那些流转的符文。
那一刻,柳七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像老鼠看见蛇,像麻雀看见鹰,像虫子看见即將落下的鞋底。
那是生命在遇见天敌时,刻在骨头里的战慄。
巨蟒的动作,也跟著僵了一瞬。
那双已经被黑水浸透、只剩下两个窟窿的眼眶里,残留的肌肉纤维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它感觉也到了那股从高顽身上散发出来的、专门为它这种存在准备的东西。
高顽抬起眼皮,看了柳七一眼。
就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然后,他胸腔像风箱一样扩张,肋骨一根根凸起,隔著破烂的工装都能看见轮廓。
隨著吸气,高顽周身蓝黑色烟气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所有的烟气往高顽左手掌心攥!
烟气越收越紧,符文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快到几乎连成一片刺眼的蓝黑色光晕!
光晕里,高顽的左手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山谷里原本汹涌的妖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住了咽喉。
只剩下高顽左手掌心越来越响的嗡鸣,和巨蟒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柳七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变成惊恐。
他猛地张嘴,想喊什么。
他想动。
想控制巨蟒后退,想逃,想躲。
可来不及了。
高顽气息从唇间溢出,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带著蓝黑色颗粒的白雾。
白雾飘散的瞬间。
高顽张嘴,吐出两个字。
“斩妖!”
话音落下的剎那。
“嗡!!!!!!!”
比之前响亮百倍的嗡鸣,在山谷里炸开!
蓝黑色光晕从高顽手中长剑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纯粹由符文和烟气凝聚而成的巨大剑气!
剑气长三丈,宽五尺。
通体流淌著蓝黑色的光华,表面无数细密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游走、旋转、重组!
剑气出现的瞬间,山谷里的温度骤降!
剑气脱手。
没有破空声。
没有轨跡。
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像被烧红的刀子切开的牛油,向两侧翻卷、撕裂、蒸发!
地面上一道深达三尺、宽如门板的沟壑凭空出现!
沟壑边缘平整得嚇人,连碎石都被碾成了齏粉。
剑气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柳七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一寸寸逼近,看见上面每一个符文的形状,看见烟气流淌时泛起的涟漪。
可就是这样慢的一剑,柳七躲不开。
巨蟒也躲不开。
不是不能躲,而是动不了。
在那道剑气出现的瞬间,巨蟒十几米长的身躯就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地上!
每一片鳞都竖了起来,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致,可就是动不了半分!
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
柳七脸上的惊恐,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张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不!!!
嘶吼声中,巨蟒额头那张脸开始剧烈抽搐!
黑血像喷泉一样从七窍里涌出来,混著黄绿色的脓液,滴滴答答往下淌。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剑气从巨蟒额头正中切入。
从柳七那张脸的正中切入。
蓝黑色的光华像水银泻地,顺著剑刃流淌,所过之处,灰白色的鳞片像纸糊的一样向两侧翻卷、融化、蒸发。
鳞片底下那些被黑水浸透的肌肉,在触碰到剑气的瞬间就开始碳化、发黑、变成一蓬蓬飞散的灰烬。
再往下,是骨骼。
巨蟒的颅骨很厚,比最硬的青冈岩还要厚三倍。
可在剑气面前,它就像一块被烈日暴晒了三天的脆饼。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颅骨从正中裂开,裂缝迅速向下蔓延,像一张疯狂扩张的蛛网。
裂缝里,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能看见黑红色的脑髓,能看见那些还在微微跳动的、被黑水污染成青黑色的血管。
剑气继续向下。
切开咽喉,切开胸腔,切开腹腔。
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开一条被冻硬的鱼。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却又慢得让人窒息。
柳七那张脸,在剑气切入的瞬间就凝固了。
所有的惊恐、不甘、疯狂、惨笑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然后,脸从正中裂开。
左半边脸还保持著咧嘴笑的样子,右半边脸却已经塌陷、碳化、变成一滩混著黑血的烂肉。
裂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頜,整张脸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空洞的颅腔。
颅腔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脑髓,没有血肉,只有一团还在微微蠕动的、青黑色的黏液。
黏液表面,浮著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此刻正张著嘴,想说什么。
可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剑气上流淌的蓝黑色光华淹没了。
直到死,柳七都没想明白。
自己经营清江城十二年,最后不惜动用黑水令把自己和巨蟒融为一体,换来了足以屠城的恐怖力量。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面前。
自己所有的底牌,所有的挣扎都像笑话一样?
剑气没有停。
它继续向下,切开巨蟒的脊柱,切开腹腔里那些还在蠕动的內臟,切开盘踞在尾部的、由黑水凝聚而成的畸形肉瘤。
最后,从尾尖穿出。
“轰隆!!!!!!!”
直到这时,迟来的巨响才在山谷里炸开!
巨蟒的两半尸体,一左一右,像两座崩塌的肉山,狠狠砸在碎石滩上。
裂口处所有的血肉、骨骼、內臟,都在剑气切过的瞬间被碳化、蒸发。
只剩下两道焦黑的、平整如镜的切面。
切面上,还能看见蓝黑色的光华在缓缓流转。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高顽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岩壁上碎石滚落的簌簌声。
他站在原地,身上蓝黑色烟气正在缓缓消散。
两半巨大蛇尸中,如同黑色潮水一般的煞气,匯聚成一道粗大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
烟柱升到三丈高时,突然调转方向像一条发现猎物的巨蟒,朝著高顽疯狂扑来!
速度之快,眨眼即至!
高顽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任由黑色烟柱自头顶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