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陆铮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刘组长最后那个眼神,分明没有完全相信关于老虎的说辞,只是暂时没有突破口而已。
调查组的注意力,恐怕还是会分一部分在这上面。
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不多时,帐篷外传来报告声:
“副师长,高队、林队、杨医生和秀才来了。”
“进来。” 陆铮精神一振。
帘子掀开,高城、林虎、杨雪、秀才四人鱼贯而入。
四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悲痛,以及一丝压抑的怒火。
高城眼睛布满血丝,林虎下颌线绷得死紧,杨雪眼眶红肿,秀才则沉默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副师长!”
高城声音沙哑,看到陆铮腿上厚重的石膏和苍白的脸色,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挺直脊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林虎等人也跟着敬礼。
“都坐下吧,没外人。”
陆铮摆摆手,示意他们挪开杂物,在折叠凳上坐下。
帐篷里空间狭小,五个人坐下后更显拥挤。
沉默了片刻,高城拳头捏得咯咯响,率先打破沉寂:
“副师长,嫂子她……还有那些牺牲的兄弟……这仇,我们必须报!上面到底查到哪一步了?那群王八蛋到底什么来路?”
林虎咬牙接口,眼底是嗜血的寒光:
“对!副师长,下命令吧!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群杂碎揪出来!老子要亲手崩了他们!”
杨雪嘴唇抿得发白,看着陆铮,声音带着哽咽:
“副师长,您……您的伤……”
陆铮目光缓缓扫过四张年轻而坚毅、此刻却写满痛苦与仇恨的脸庞。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利刃”的脊梁,是沈棠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他相信他们,如同相信自己。但“内应”的阴影如同毒蛇,他不能冒险。
“我的伤不碍事。”
陆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冰冷的重量,
“仇,一定要报。但蛮干没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落入圈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四人:“昨晚,雷霆来了。”
“什么?!”
四人同时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都知道雷霆,那是沈棠不知从哪“捡”来、又花了好多心思才“养熟”的猛虎,通人性,但野性难驯,平时几乎只认沈棠和陆铮。
它怎么会出现在几百里外的这里?
陆铮将昨晚雷霆出现、引来骚动、最后“受惊跑掉”的经过,
用对调查组差不多的说辞复述了一遍,只是语气更沉重,
更侧重于“睹物思人”的情感冲击,以及雷霆带来的那个“可能是沈棠遗物”的小袋子。
“……一块普通的石头。”
陆铮最后说道,声音低沉,
“但看到它,看到雷霆……我就想起沈棠以前逗它,教它认东西的样子。”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四人,
“兄弟们,雷霆为什么会来?或许真是通灵寻主,或许只是巧合。
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提醒,一个信号。
沈棠不在了,但她未竟的事,她豁出命去保护的‘黑匣’技术,
她怀疑的敌人……我们不能让她的血白流,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斩钉截铁:
“我决定,向上级正式申请,成立一个专门的内部复盘调查组。
名义上,是总结此次遇袭教训,完善日后重大任务安保流程。
实际上,我要动用一切资源,从我们‘利刃’的角度,从遇袭亲历者的角度,从头到尾,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查个水落石出!
任何疑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高城和林虎的眼睛瞬间亮了,胸膛起伏,重重点头。
杨雪擦了一下眼角,用力抿着嘴唇:
“副师长,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秀才推了推眼镜,冷静地问:
“副师长,这个调查组的权限有多大?能接触到哪些层面的信息?还有,上级会批准吗?毕竟……正式的调查组已经成立了。”
陆铮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权限,我去争取。
以‘利刃’遇袭重大损失、亟需内部总结整改、并为后续反制类似渗透提供一手材料为由,师长那里应该能批。至于信息……”
他看向秀才,
“我们需要从最基础的环节重新梳理:
从比武筹备阶段,所有参赛队的驻地变更、人员流动记录、物资清单,到袭击发生前,
外围所有哨位、巡逻队的记录、通讯日志,尤其是异常报告和无线电静默时段。
还有,所有接触过‘黑匣’原型机或相关技术资料的人员名单、背景,哪怕只是外围维护人员。
袭击发生后,现场最初的勘查记录、弹壳弹道分析、黑衣人遗留物品的检测报告……一切相关文档,我们都要有备份,交叉核对。”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我知道这工作量巨大,而且很多资料可能涉及其他部门,甚至调查组本身。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发现不协调的地方。
高城,你负责协调外围安保和人员流动记录,找信得过的老兄弟,从最底层查起。
林虎,你和秀才一起,重点分析袭击者的战术细节、装备特征,尝试反向追踪可能的来源和训练背景。
杨雪,你心思细,协助秀才整理所有技术相关人员的资料,注意他们近期是否有异常行为或接触可疑人员。
所有发现,单独向我汇报,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四人神情一凛,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立刻明白了陆铮的深意——这不是公开的、大张旗鼓的调查,而是暗中的、抽丝剥茧的排查,目标直指可能存在的“内鬼”和袭击者的真实背景。
“明白!” 四人低声应道,眼中燃起战意。
“另外,”
陆铮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深意,
“雷霆的出现,虽然可能只是偶然,但也提醒我们,任何看似不相关、甚至离奇的事情,背后可能都有原因。
调查中,如果遇到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或者觉得解释不通的地方,不要轻易放过,记录下来。
尤其是……与通讯、电子信号、以及某些……非常规渗透路径相关的事情。”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四人。
高城和林虎若有所思,杨雪轻轻点头,秀才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好了,你们先去准备。申请报告我来写。记住,我们现在做的,不止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杜绝后患,为了那些牺牲的同志,也为了……我们‘利刃’的未来。”
陆铮沉声说道,语气凝重。
“是!”
四人起身,再次敬礼,转身离开帐篷时,脚步都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悲痛依旧在,但已转化为冰冷的杀意和坚定的目标。
帐篷内,陆铮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他已经播下了种子,接下来,就是等待发芽,同时,他必须为这株可能引来狂风暴雨的幼苗,撑起一片相对安全的天空。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那份关于成立“利刃特战队遇袭事件内部复盘调查组”的申请报告,
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