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府,后院书房。
长孙无忌推门而入,长孙冲闻声立刻放下书卷,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孩儿见过阿耶。”
与先前相比,此刻的长孙冲仿佛脱胎换骨,眉眼间的戾气尽消,仿佛一块被流水打磨去稜角的青石,沉稳內敛。
长孙无忌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頷首:“嗯,不错,这段时日,確有长进了。”
长孙冲连忙拱手,態度谦逊:“皆是阿耶教诲,让孩儿静心读书,明事理,知进退。孩儿受益匪浅。”
长孙无忌走到窗边,望著天边那轮即將沉入远山的残阳,语气缓和道。
“好了,你在府中闭门读书已两月有余,须张弛有度!”
“今日元宵,长安城取消宵禁,必然热闹非凡,你且出去走走吧,鬆快鬆快心神,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朝气。”
“阿耶,孩儿觉得书中自有”长孙冲还想表露自己潜心向学的决心,却被长孙无忌抬手打断。
“观世间百態,察人心动向,亦是学问,一味的死读书不可取!”
长孙无忌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不过,有几句话,你需谨记。
“请阿耶示下!”长孙冲神色一凛,垂首恭听。
长孙无忌踱步到他面前,沉声道:“今夜长安,万人空巷,三教九流匯聚,龙蛇混杂。”
“你出门在外,务必谨慎,多带些得力护卫,莫要去那等过於拥挤杂乱之地,安全为上。”
“是,孩儿明白。”
长孙无忌顿了顿,警告道:“还有,切记,不可再与竇奉节、侯元礼之流搅和在一起,跟著他们瞎胡闹!”
他特意加重了“瞎胡闹”三个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是勇毅,而是愚蠢!人生於世,要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而为!逆流而上,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长孙衝心头一凛,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话中的深意,试探著问道:“阿耶的意思是他们二人,今夜可能会对林平安不利”
长孙无忌不置可否道:“那小子树敌无数,山东世家、关陇门阀,有几个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更何况还有一个断腿臥床的齐王,齐王此人,能力平庸,心胸却极其狭隘,睚眥必报!”
“你万不可与此等不堪大用、却易惹祸上身之人走得太近,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长孙冲神色一肃,郑重应道:“阿耶放心,孩儿知晓轻重!”
“嗯,去吧。”长孙无忌挥了挥手。
长孙冲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內安静下来,长孙无忌踱步到窗前,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缓缓沉入远山,橘红色的光芒映照著他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了一声轻嘆。
残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但长安城却仿佛刚刚甦醒。
万千花灯次第亮起,將长安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主干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喧囂鼎沸。
一辆马车隨著人流缓慢前行。
车厢內,小兕子趴在车窗边,看著窗外形態各异、流光溢彩的花灯,欢呼连连。
“哇!姐夫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呀!”
“快看快看!那边还有会转的走马灯!上面画著小人儿在打架呢!”
高阳也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街景,火红的裙摆在灯影下更显耀眼。
坐在她身旁的柳银环虽是第一次见识如此盛大的灯会,眼中也满是新奇与讚嘆,只是举止间仍带著几分平民女子初入贵圈的拘谨。
因为柳银环在车厢內,林平安便主动坐到了马车前辕的驾驶位上,与驾车的薛仁贵並肩而坐。
两人一边隨意閒聊著军营琐事和武艺心得,一边欣赏著这繁华夜景,倒也愜意。
约莫行了一刻钟,马车抵达了事先约定好的匯合地点——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
那里,早已停著一辆华丽马车。
眼见前方人流愈发密集,车马难行,眾人默契地选择了下车步行。
林平安跳下马车,將小兕子抱了下来,高阳则拉著柳银环下了马车。
对面马车的车帘掀开,一只嫩白小手搭在了白芷的臂上。
紧接著,一身月白宫絛长裙的李丽质优雅地弯腰下车,她身姿婀娜,气质清雅脱俗,如同月宫仙子临凡。
在她身后,豫章公主也轻盈跃下,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显得娇俏可人。
两方人马顺利匯合。
高阳的红裙明艷似火,李丽质的月白长裙清冷如月,豫章的鹅黄襦裙娇俏如蕊,再加上小兕子那身喜庆的红色锦袄,如同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
几位身份尊贵、容貌昳丽的女子站在一起,瞬间成为了整条街最耀眼的风景,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惊嘆不已。
被这群金枝玉叶环绕在中间,柳银环下意识地微微垂首,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心中难免生出一丝自惭形秽之感。
林平安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朝柳银环温和地笑了笑,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隨即与薛仁贵、林朔以及几名精干的护卫交换了一个眼色。
几人迅速默契地移动,组成了一个围而不散的三角阵型,將五女护在中间,隨著熙攘的人流,匯入了最为繁华热闹的主街道。
就在林平安一行人匯入主街,沉浸於元宵灯海的璀璨时,不远处的人群中,几道隱晦的目光始终如影隨形。
竇奉节踮著脚,看著林平安等人被人潮簇拥著向前,急忙拉了拉身旁崔星河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
“崔兄,快!咱们得跟紧了!今晚这人山人海的,万一跟丟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机会”
侯元礼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带著愤恨与急切:“没错!若是让这小子就这么逍遥自在地逛灯会,那也太便宜他了!”
崔星河嘴角微勾道:“放心,丟不了。跟上去,见机行事。”
说著,他一挥手,身后数名身手矫健的隨从立刻会意,一行人如同游鱼般,巧妙地分开人群,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