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临市。
一座以重工业闻名的北方城市,空气里总是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灰味。
许正秩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角落,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平板电脑上的资料。
行动力,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根据粉丝提供的线索和证据,他花了三天两夜,硬是把一个盘踞在冬临市,以“华姐”为首的特大婴儿贩卖团伙给扒了出来。
聊天记录里,那些人像在菜市场挑拣猪肉一样,討论著婴儿的性別、体重、健康状况,甚至还在为几千块钱的价格討价还价。
“这个男宝眼睛大,能卖个好价钱。”
“女娃贵一点,十万起步,不讲价。”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他还查到了当地一家医院的妇產科主任,长期为这个团伙提供偽造的出生证明,让这些被拐卖的孩子,“合法”地拥有一个新的身份。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许正秩的眼睛里。
他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关掉平板,拿起手机,拨通了本地警方的举报电话。
夜色下的一个老旧小区。
许正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压低了帽檐,扮演一个急於“求子”的外地小老板。
他按照约定,在花园的凉亭里,见到了华姐的下线,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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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呢?”许正秩学著电影里的样子,声音沙哑地问。
男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从一个巨大的黑色旅行袋里,抱出一个襁褓。
婴儿还在熟睡,小脸通红。
在看到婴儿的一瞬间,许正秩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强忍著滔天的怒火,继续演戏,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钱在这里,你点点。”
就在男人接过信封,低头数钱的那一刻。
许正秩按下了口袋里手机的快捷键。
很快。
“不许动!警察!”
黑暗中,数道强光手电同时亮起,七八个警察从花坛后、楼道口一拥而上!
瘦高个男人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钱撒了一地,当场被按倒在地。
啼哭声划破夜空。
一名女警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用温柔的声音安抚著。
看著这一幕,许正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冬临市城西分局。
许正秩坐在分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兴奋得脸颊都在发烫。
“局长,人贩子是抓住了,但主犯华姐还在外面!”
他將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他这几天的所有调查成果,包括和华姐的聊天记录,以及交易过程的全程录音录像。
“我跟华姐的联繫还没断!她现在肯定还没起疑心!我可以继续假扮买家,配合你们,把她约出来!到时候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正义大获全胜的场面。
分局长是一个五十多岁,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
他接过手机,隨意地划拉了两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眼皮,看著面前这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慢悠悠地开口了。
“小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这种私自调查,引诱犯罪分子交易的行为,在法律上,叫『钓鱼执法』。”
“你获取的这些证据,程序上不合法,是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的。”
许正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怎么会不合法?他就是法学专业毕业的,这绝对不可能有问题才对
分局长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所以,你的手机和所有拍摄设备,我们需要暂时没收,作为案件材料保管。”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
“来人,带这位许先生去休息室等一下,我们需要他再配合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两名警察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夹住许正秩的胳膊。
那力道,根本不像是在“请”,更像是在押送。
“局长!你们不能这样!现在是抓华姐最好的行动机会!她逃掉了,就不知道还有多少婴儿,多少家庭会遭受毒手!”许正秩急了,试图挣扎。
“放开我!你们听我”
“砰!”
他被粗暴地推进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审讯室,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许正秩懵了。
英雄,怎么就变成了囚犯?
他衝到门边,用力拍打著铁门。
“开门!我要上厕所!”
无人应答。
“我要打电话!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依旧是一片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水,从他的头顶浇下。
门外,走廊尽头。
一名年轻警察正拿著许正秩的手机,在分局长的注视下,手指飞快地操作著。
刪除视频。
刪除录音。
清空聊天记录。
分局长满意地看著被清空所有內容的手机,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换上了一副熟稔的语气。
“华姐,你的人折了。”
“是个愣头青,当网络博主的志愿者,钓鱼把你的人给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冷的女人声音:“东西呢?”
“放心。”分局长笑了,“那个多事的博主我们扣住了,证据也清乾净了。你最近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知道了,谢谢。”
近十个小时后。
审讯室的门终於开了。
许正秩被放了出来。
他的手机被还给了他。
但他发现所有关键证据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警局门口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看上面,只能低下目光。
至此他已然明白,警察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了。
愤怒。
无尽的愤怒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烧毁。
但渐渐地,一股更刺骨的寒意,从他脚底升起,冻结了那股愤怒。
他想起了在江海市,那个温润如玉的楚医生。
想起了楚彻看著他时,那悲悯又冷漠的眼神。
“你眼里的这团火,我见过。”
“它很漂亮,但可惜它烧不穿这堵墙。”
当时的他,没有切身体会过,不知道那句话的重量。
现在的他,懂了。
烂掉的,根本不止是华姐那些人渣。
还有给她办假出生证明的医院。
还有为她刪除证据,保驾护航的“保护伞”。
这不是一两个坏人,这是一个盘根错节,早已腐烂生蛆的体系!
一堵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
他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烧不穿?
那就用我的命,去把这堵墙撞开一道裂缝!
我要曝光这一切!
哪怕粉身碎骨!
许正秩眼中的迷茫和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情绪。
他转身,大步离开。
街对面。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麵包车,在他转身的瞬间,无声地启动了引擎。
车內,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盯著许正秩的背影,拨通了电话。
“华姐,他出来了。看那小子的眼神,还不死心。怎么办?”
电话里,传来华姐阴冷的声音。
“让他永远闭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也是分局长的意思。”
壮汉舔了舔嘴唇,狞笑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