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超认为,自己握住了全世界的阳光。
第二天,在约定好的餐厅里,他在当地记者的帮助下,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个叫韦永的中年男人,当著镜头,一把抱住他,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声音哽咽。
“儿子爸对不起你”
梁超的鼻子酸了。
他笨拙地拍著男人的后背,一遍遍说著“爸,我回家了”。
那个叫李丽秀的女人,他的亲生母亲,也拉著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里念叨著当年失去他是多么痛苦,家里有多么艰难,迫不得已才送他走,希望他有更好去处。
这顿饭,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温暖的一顿。
晚上,他被母亲李丽秀带回了她现在组成的家庭,参加同母异父弟弟的生日会。
被介绍给所有亲戚时,李丽秀脸上的笑容无比自豪。
灯光璀璨,笑语喧譁。
梁超坐在热闹的人群里,看著那个被眾星捧月的小寿星,看著亲戚们和善的笑脸,感觉自己像掉进了蜜罐里。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原来,他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也是有父母疼爱的小朋友。
短暂的幸福感冲昏了头脑,梁超在聚会的间隙,找到了一个看上去面善的远房舅舅,小心翼翼地打听著当年的事。
他只是想知道,父母当时究竟遇到了多大的难处,才不得不把他送人。
那个舅舅喝了点酒,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哎,你这孩子,也算命苦。”
舅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当年你妈怀著你,还没跟你爸结婚呢,你姥姥家非要五千的彩礼,你爸家当时哪拿得出来啊。”
“后来你生下来没多久,你妈就把你”
舅舅用手比了个“卖”的动作。
“一千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加上之前攒的,正好凑够了彩礼钱,才嫁给了你爸。”
“只是她和你爸没长久,两年就吹了,哎呀”
嗡。
梁超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送人。
不是无奈。
是卖掉了。
他,梁超,一个活生生的人,价值一千五百块。
正好,是一笔彩礼钱的一部分。
刚刚还温暖如春的房间,瞬间变得比冰窖还要寒冷。
周围所有人的笑脸,都变得扭曲而诡异。
那些关心的话语,听上去也充满了刺耳的嘲讽。
但他还是不死心。
他相信,希望是存在的。
聚会结束后,记者拿到足够的素材,心满意足离开了。
而在晚些时候,梁超找到韦永和李丽秀,三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
因为没有镜头,气氛莫名有些尷尬。
梁超鼓起全部的勇气,声音都在发颤。
“爸,妈我我不想回去了。”
“我能不能跟你们住在一起?我什么都能干,我不要钱,我只想有个家。”
韦永皱起了眉,抽著烟,半天不说话。
最后,他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你养家那边,你奶奶不是给你还留了些东西吗?你回去吧,我们这边不方便。”
不方便。
这三个字,像三把钝刀,慢慢地割著梁超的心。
他扭头看向李丽秀,他的母亲。
李丽秀的脸上,早已没了聚会时的热情,只剩下不耐烦和冰冷。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赖上我们?我告诉你,我现在有我自己的家庭,我儿子马上要上大学了,你突然冒出来,你是想吸我们的血吗?”
“我没有!”梁超急得快要哭出来,“我就是想跟你们在一起”
“你就是个多余的累赘!”
李丽秀猛地站起身,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梁超的耳膜。
“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现在跑回来,是想毁了我的生活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说完,她拿起手机,当著梁超的面,乾脆利落地將他的联繫方式拉黑。
红色的感嘆號,那么刺眼。
梁超的世界,彻底变成了黑白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酒店,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的。
手机的提示音,將他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是他的短视频帐號。
无数的私信和评论,都在询问他认亲后续。
他们都在等著他的好消息。
梁超看著那些善意的留言,心里的善良,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毁了父母现在的生活。
他决定,录一个视频,告诉大家,他已经和父母见过面了,但是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他决定还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他要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下去。
就在他准备录製视频的时候,一条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寻亲少年被曝向亲生父母索要房產!认亲是为爭夺遗產?】
梁超点开视频。
视频里,他的亲生父母,韦永和李丽秀,正对著镜头,哭得声泪俱下。
“我们不是不想认他,是他他非逼著我们给他买一套房子,说不买房就不认我们”
“我们就是普通工薪阶级,哪有那么多钱啊我们也很寒心,这孩子,怎么这么贪心啊”
他们在哭。
梁超却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家”变成了“房”。
他只是想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在他们嘴里,却成了贪得无厌的勒索。
网络上,总有那么一群嗅觉灵敏的“禿鷲”。
一个叫“犀利哥评社会”的百万粉大v,第一时间转发了这条新闻,並配上了极其煽动性的文字。
【农夫与蛇现代版!被卖少年寻亲成功,反口就要一套房!亲生父母声泪俱下,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家人们,把“忘恩负义”打在公屏上!】
这条博文,像一颗投入粪坑的炸弹。
舆论,瞬间引爆。
前一天还在为梁超感动流泪的网友们,摇身一变,成了最正义的法官,最锋利的刽子手。
梁超那个“全世界最幸福的小朋友”的视频评论区,彻底沦陷了。
“臥槽,反转了?昨天还觉得你可怜,今天一看,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啊!”
“呕了,戏精,还搁这演你妈呢?不就是要钱吗?网络乞丐!”
“心机男,利用网友的善良给你炒作,现在找到爹妈了,就开始吸血了是吧?”
“赶紧去死吧,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就是浪费空气!”
祝福,变成了诅咒。
善意,变成了恶毒。
梁超疯了一样地发著动態,一遍遍地解释。
“我没有要房子!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住的地方,和他们在一起!求求你们相信我!”
他甚至贴出了自己和父母的聊天记录。
但没用。
他的声音,太微弱了。
微弱到被网暴的狂潮瞬间吞没,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p图的吧?谁知道是不是偽造的?”
“还在洗,脸皮真厚。”
“家?你配有家吗?”
私信里,更是涌入了成千上万条信息。
那已经不是辱骂了。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恶意。
梁超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著。
他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他点开了一条新的私信。
发信人id叫“正义执行”。
私信內容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梁超自己的脸。
一张被p图软体恶意扭曲、放大的脸。
五官挤在一起,丑陋又可悲。
而就在这张扭曲的脸上,用血红色的、加粗的字体,写著两个巨大无比的字。
【多余】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球上。
多余
母亲那张冰冷厌恶的脸,和她尖锐刺耳的声音,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你就是个多余的累赘!”
梁超的呼吸,停滯了。
他丟掉手机,踉踉蹌蹌地衝到出租屋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瘦削、毫无血色的脸。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绝望、和无尽的茫然。
我是多余的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盘旋。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
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他一起,无声地流著眼泪。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空洞的迴响。
多余的
多余的
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