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鲁把头抬了起来。
他看见眼前的那个注射器,里面是金色的液体。
他又去看了看张江龙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怪,很冷,不像人的眼睛。
那个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没用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之前做的所有反抗,还有他的崩溃,都像一个笑话,感觉很难看。
他的灵魂,早就已经卖了。
就是从在古堡地下,他把第一针推进那个实验体身体里的时候开始,就卖给了眼前的这个人。
所以,现在是人家来收帐的时候了。
郭小鲁的手就伸了出去。
他的这只手,以前因为害怕和觉得自己有罪,抖得连东西都拿不稳,但是现在,他的这只手却很稳定。
他从张江龙的手中把那支针筒拿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平静,一点都没有犹豫。
那个金色的药剂在灯下面流来流去,感觉很神圣,又很奇怪。
郭小鲁没有看张江龙,他也没有看旁边的丁萌萌,丁萌萌在那儿紧张得都不敢呼吸。
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手里的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很冷。
他很熟练地把自己的袖子捲起来,他的胳膊因为熬夜和精神不好,所以很瘦很白。
他用手指找到了静脉,然后他另一只手就把针筒举了起来。
实验室里特別安静。
张江龙就坐在沙发上,他的表情就像一个石头,一直没变过,他只是在看,就好像看一个实验的重要一步。
丁萌萌站在旁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里面有很激动的情绪,也有很害怕的情绪。
然后,针头就刺进了皮肤里面去。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一个可以被忽略的伤口。
郭小鲁开始推那个针筒的活塞。
那个金色的东西,就慢慢地,但是很坚定地,进到了他的身体里。
一股很冷的感觉从打针的地方很快就散开了,然后,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热的感觉一下子就到了他全身。
他的眼睛看不清了。
他最后看到的东西,就是张江龙的那双眼睛,很冷,就只是在分析。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身体往后倒下去,但是没有摔在地上,地很冷。
张江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用胳膊接住了郭小鲁,然后把他平放在了旁边的医疗床上。
蜕变开始了。
接在郭小鲁身体上的机器,上面的数字开始乱跳。
心率,细胞活性,还有新陈代谢所有的数字都变得很高,高得嚇人,然后它们又用一种新的规律开始重新排列。
一个奇蹟正在发生,用眼睛就能看到。
他脸上因为累所以陷下去的眼窝,慢慢地又鼓起来了。
他发灰的皮肤也没有了死气,又有了光泽和弹性,甚至比他记忆里最好的时候还好很多。
他额头上的皱纹平了,因为他之前总是痛苦地皱著眉,他旁边还有几根白头髮也变黑了。
所有因为精神不好留下的痕跡,所有熬夜在他身上留下的印子,都在很快地消失,都在变回去。
丁萌萌都看呆了。
她觉得这是一个很恐怖的奇蹟,这是她一辈子都在追求的东西,但是现在她又觉得很冷。
几个小时以后,那个机器上所有乱跳的线都平稳了,变成了一些很完美的生命数据。
床上的人,他的身体,恢復到了他二十岁时候最好的状態。
他长得又帅又瘦,很完美。
然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小鲁”丁萌萌走近了一点,她的声音很乾。
他醒了。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了起来,动作很流畅,很有活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那是一双年轻,乾净,有力量的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丁萌萌。
丁萌萌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张她很熟悉的脸,她以前很喜欢这张脸,但是现在这张脸太好看了,让她觉得害怕。
很完美,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那双眼睛,虽然很亮,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很空,很可怕。
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
它们就像是两颗做得特別好的玻璃珠子,能清楚地映出实验室的灯和她害怕的脸,但是映不出他自己的任何感情。
一个理论上不会死的人,一个“新世界的亚当”,就这么诞生了。
代价,就是他要永远的活著。
郭小鲁没说话,站了起来。
他的每个动作都很准,很好看,但是感觉又很像个机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就直接走到了实验室的保险柜前面去。
他的手指在密码锁上输了一串数字,转了转盘,咔噠一声,柜门就打开了。 他弯下腰,从里面抱出了一叠一叠很厚的笔记,一盒一盒的数据硬碟,还有一排一排架子上,所有剩下的药,这些药都还没贴標籤。
他把这些东西,都整整齐齐地,一个都没少地,摆在了张江龙面前的桌子上。
他跟魔鬼的交易完成了。
从现在开始,他不是科学家郭小鲁了。
他只是一个被时间扔掉的,长得很好看但是很空洞的永生人。
一个完美的样品,一个会呼吸的纪念品。
张江龙站了起来,他很满意地看了看桌上所有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他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
他甚至都没有再去看郭小鲁一眼。
因为工具已经做完了它的事,它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作用,就是被展示。
他把所有的数据和成品都收好了。
然后,他转向了丁萌萌,丁萌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愣在那儿。
他拿出了一支一样的针筒,里面也是那个金色的药剂,然后他轻轻地放在了丁萌萌面前。
张江龙说:“这是给你的奖赏,”他的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你一路跟著我,甚至背叛你爸,不要人性换来的东西。”
丁萌萌的眼神,一下子就盯住了那支针筒。
永生。
马上就能得到了。
这是她以前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但是她的身体却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
她的手想伸出去,但是抬不起来。
她的目光从那个发著光的药剂上移开,她看到了站在旁边的郭小鲁,他就像一个好看的娃娃,她看到了他那张完美但是没有人的气的脸,看到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会让人觉得很冷。
一下子,她想起来很多事。地牢里的哭喊声,到处是血的解剖台,2號实验体烂掉的皮肤,还有张江龙用手就能让伤口好起来的奇怪力量所有她用“科学”和“理想”压下去的害怕和罪恶感,现在一下子全都回来了。
她突然明白了。
永生的代价不是死,是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永远不是人的孤独。
就是变成一个看客,看著世界变老,看著所有东西都变成土,而你,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墓碑。
“不”
一个很小的声音从她嘴里说出来。
张江龙平静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冷漠,面容也很古怪似笑非笑。
丁萌萌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她很害怕,她疯狂地摇头。
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不我不要”她哭著说,声音里全是崩溃,“我不要变成他那个样子”
她拒绝了。
在永生地狱的门口,她选择了回去。
她后悔了,虽然有点晚,但这是她剩下最后的一点人性。
但是,这种精神上的打击,还有这种罪恶感的反扑,一下子就让她崩溃了。
“啊——!”
她叫了一声,然后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抖得很厉害。
就好像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灵魂最深的地方,断掉了。
张江龙和郭小鲁都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著她,她头上那头短髮,很快就没了光泽,变得很乾。
几根白头髮,一下子就出现在她旁边,而且很快就变多了。
这不是什么魔法。而是因为她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所以她的身体系统全乱了,导致她的毛囊里的黑色素一下子就没了,这是一种生理上的崩溃。
她倒在了地上,身体还在抖。
她那张本来还有点偏执的脸上,现在全是疲惫和死气。
那不是皱纹,而是一种生命力一下子被抽乾的感觉。
她整个人,就好像一下子用掉了未来二十年的所有精力,眼神很散,没有一点神采。
她没有“变老”,但是她的生命,用一种很惨的方式,提前“枯萎”了。
几个月以后,在布拉格机场。
苏凌芳签了很多保密协议,一个人回国了,她在人很多的地方,拖著自己的箱子。
突然,她感觉到了什么,就停下脚步,往大厅的另一边看过去。
她看到了两个人,他们是来给她“送行”的,她再也靠近不了他们了。
一个是郭小鲁。
他还是她记忆里那个又帅又瘦的年轻人,在人群里很显眼。
就是他的那双眼睛,空得让她觉得害怕。
他旁边,站著一个头髮白了,眼神很暗的女人。
她的身体有点驼,脸上有一种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才有的老气。
是丁萌萌。
他们三个人,隔著很多人,远远地看著对方。
他们也隔著两个世界,这个距离跨不过去。
苏凌芳看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郭小鲁,又看著他旁边那个一下子老了的丁萌萌,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拖著箱子,一点留恋都没有,直接走进了登机口去。
她把那个永远被困在时间里的他,把这段被毁掉的爱情,永远地、彻底地扔在了身后去了。
他们三个人的命运,就这样分开了,去了三条再也不会遇到的时间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