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金光穿过晨雾,给武当山的青瓦飞檐刷了层宝光。
张江龙收到了宋远桥派人送来的拜帖,上面话说得很恳切,邀他上山一敘。
跟他想的一样。
他换了身浆洗的发白的黑道袍,还是那副普通道人打扮,背著手,不紧不慢的走上了通往山门的青石阶梯。
他走的不快,不是体力不济,而是在用他的超维感知丈量这座武林圣地。
在他眼里,山道每处转折跟路旁松柏的位置,都不是隨便弄的。
它们看著天然,其实暗合某种阵法机括,若有外敌入侵,马上便可化为一层层的阻碍跟处处杀机。
这是一套古老但高效的防御体系,將武学阵法跟自然地势融为一体,虽没现代科技那么精准,却另有种天人合一的巧劲。
张江龙心里没什么波澜,对此只有欣赏,並没忌惮。
行至半山,山门已经能看见了。一座陈旧的石坊下面,立著两个人影。
左边一人身形魁梧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髯,正是武当掌门宋远桥。
右边那人神情冷峻双肩平阔,整个人像一柄鞘里的古剑锋芒內敛,正是二侠俞莲舟。
两位闻名天下的一流高手,竟然亲自在这儿等候,这面子给的够大,但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审视跟压力。
换个寻常江湖客碰上这种阵仗,只怕早就慌了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江龙的脚步却一点没变,不疾不徐,一直走到山门前那块刻著解剑二字的巨石旁,才停下。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宋远桥跟俞莲舟,既没面对前辈高人的谦卑,也没身为绝顶高手的架子。
那是一种纯粹平等的对视,仿佛他看的不是两位武林高手,而是两座山两棵树。
“贫道张江龙,见过宋掌门俞二侠。”
他嘴上说著谦辞,身子却只是微微前倾,右手虚抬捏了个道指,行了一个稽首之礼。
他这姿態看著舒展又自然,既合了道家礼数,又透著股子谁也不欠谁的平等意思,一点不卑微也不傲慢,拿捏得刚刚好。
仅此第一面,宋远桥跟俞莲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对他乃是邪派魔头的疑虑,便已淡了三分。
眼前之人,气度沉凝如渊,神华內敛,全无半点暴戾乖张之气,反倒真有几分高蹈尘外的方外气象。
“道长客气了。”
宋远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还了一礼,“道长大驾光临,令武当蓬蓽生辉。请!”
他侧身引路,將张江龙迎入山门。
三人並未前往宏伟的紫霄宫,而是沿著一条清幽小径,来到了一处松林间的石亭。
亭中早已备下香茗,清风徐来,松涛阵阵,確是一处论道谈玄的绝佳之所。
分宾主坐定,自有道童奉上茶水。
茶过三巡,宋远桥放下茶杯,目光温润地看著张江龙,看似隨意地问道:
“道长仙风道骨,贫道兄弟二人见之忘俗。不知道长仙乡何处,师承何人?”
这问题一出,一旁的俞莲舟虽未言语,但目光却也凝聚了几分,显然对此极为关切。
这是江湖上最寻常的问话,也是最直接的试探。
张江龙闻言,神色不变,並未直接回答。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望向亭外一棵千年古松,淡然开口道:
“《道德经》有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仙乡究在何处,师承又属何派,於贫道而言,不过是过往的尘印,早已无碍於心。”
他这一手避实就虚,將话题引向了哲学思辨的层面,让宋远桥精心准备的后续追问,顿时落在了空处。
宋远桥微微一怔,隨即抚掌笑道:
“道长高见。然则,大道无形,我辈修士,终究需有径可循。道长所循之道,为何?”
他这是换了个方式,继续试探张江龙的武学根底。
张江龙收回目光,看向宋远桥与俞莲舟,平静地说道:
“贫道所求,不外乎『道法自然』四字而已。”
“哦?”
俞莲舟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
张江龙点了点头,开始將他融合了数个世界知识,並用道家哲学包装起来的理论娓娓道来。
“两位请看这天地。”
他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上有日月星辰,下有山川河流,自成一体,循环往復,此为大宇宙。”
“而我等修行之人,其身亦然。”
他的手指最终指向了自己,“人身窍穴三百六十五,对应周天星斗;经脉十二,暗合一年月令。气血流转,真气运行,便如星辰运动,自成规矩。此,便是人体小宇宙。”
“人体小宇宙”这五个字一出,宋远桥与俞莲舟皆是浑身一震!
武当武学虽也讲究天人感应,但从未有人將人体与宇宙的对应关係,剖析得如此清晰、宏大! 张江龙並未停歇,继续深入:
“寻常武学,或求至阳至刚,如日中之烈,焚江煮海;或求至阴至柔,如深夜之寒,冰封万里。”
此二者,虽都可臻至极高境界,却终究是失之偏颇,犹如此方宇宙,有日无月,有夏无冬,终非圆满之道。”
这番话,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俞莲舟的心上。
他一生追求武学之刚猛,一手“虎爪绝户手”威震武林,但他深知,刚不可久,强极则辱,自己武功中確有进退失据的隱患。
张江龙的目光转向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贫道以为,武学之本源,在於『转化』二字。”
“阴极而生阳,阳极而生阴。正如这昼夜交替,四季轮迴,方是天地生生不息的至理。
“若能將体內真气修炼至阴阳並济,隨心转化,则阳生时,如金刚怒目,一往无前;阴生时,如菩萨低眉,无物不容。”
“动静之间,刚柔之际,圆转如意,再无破绽。”
“此,方为武学之大道。”
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晨钟暮鼓,清晰地敲在宋远桥与俞莲舟的心头。
这些理论,玄之又玄,却又直指武学核心!
他们二人浸淫武学数十年,所思所想,竟有许多地方与此人不谋而合,但张江龙的论述却更为系统、更为深刻、也更为高远!
特別是那“阴阳转化”之说,简直为他们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令二人茅塞顿开,只觉过往许多修炼上的滯碍之处,都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这一刻,宋远桥和俞莲舟心中的试探之意已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內心的震惊与敬佩。
他们看向张江龙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待一个来歷不明的江湖客,而是看待一位在“道”的层面上,或许比自己走得更远的“道友”!
他们对张江龙“方外高人”的身份,已然信了七分。
亭中沉默良久,只有风声与松涛。
许久,宋远桥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对著张江龙,郑重地躬身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张道长於武学之道上的见解,实令我师兄弟二人眼界大开,佩服,佩服之至!”
俞莲舟亦是站起身来,对著张江龙抱拳行礼,神情肃然,再无半分先前的冷峻审视。
至此,张江龙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他也站起身,还了一礼,神色坦然地开口说道:
“宋掌门谬讚了。贫道所言,亦不过是坐而论道,纸上谈兵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诚恳:
“实不相瞒,贫道自身武学,亦是走到了一个瓶颈。体內阴阳二气衝突不休,虽能勉强维持,却终究是治標不治本,时时有走火入魔之危。”
此言一出,宋远桥与俞莲舟皆是一惊,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地自揭其短。
只听张江龙继续说道:
“贫道云游至此,遥感武当山气象万千,武学之中,隱然蕴含著太极阴阳並济的无上至理。这正是我苦苦追寻,用以调和自身,勘破瓶颈的钥匙。”
他说到这里,再次对著二人深深一揖。
“故此,贫道有一不情之请。”
“希望能於武当掛单数月,不求习练贵派任何一招一式,只为日日观摩武当山水气象,感受贵派武学中的阴阳真意,以印证自身所学,度过此关。”
“还望宋掌门与俞二侠能够成全!”
他的请求,直白而坦荡。
將自己的目的与困境和盘托出,不带丝毫隱瞒。
面对一个理论水平可能不亚於自己,甚至犹有过之的“道友”,如此坦诚的请求,宋远桥与俞莲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为难与沉思。
让一个来歷不明,但武功、见识都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长期留在门派核心区域,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可若是拒绝且不说会错失与这样一位高人结交的机会,单凭对方今日所论之道,便让他二人受益匪浅。
若能长久交流,对武当武学的发展,或许会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一时间,宋远桥这位执掌武当多年的掌门人,竟也感到了万分为难,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最终,他与俞莲舟再次交换了一个决断的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宋远桥抬起头,对张江龙歉然一笑道:
“道长此事,干係重大,非我师兄弟二人可以擅专。”
“家师不日即將出关,此事,还需上稟家师定夺。”
“不知道长可否在山中暂住几日?”
將此事上稟师尊张三丰定夺。
这既是尊重,也是將这块烫手的山芋,交给了武当派真正的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