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红梅山庄。
暖阁的炉火依旧很旺,將窗外的风雪隔绝成一幅遥远的画。
小姑娘依偎在纪晓芙的怀里,听完了主人天神下凡般的故事,眼睛亮晶晶的,又摇著奶奶的手臂,带著一丝小女孩的狡黠问道:
“奶奶,奶奶,那你是怎么第一次见到主人的呢?他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纪晓芙被问得一怔,隨即失笑。
她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追忆与温柔,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时候。
“不,傻孩子,那时候奶奶还在峨眉山上练剑呢,离武当山远得很。”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很吵、很乱的渡口。”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久远的记忆。
“那时候,我跟师姐被人围住了,心里又急又怕。可就在那个时候,他出现了。”
“我甚至不记得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记得,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就那么从容地从人群里走过来。明明周围乱成一锅粥,可他走过的地方,时间都好像变慢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从容的脚步。也是从那一天起,奶奶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像天上的謫仙一样,不沾半点凡尘。”
话音落下,她的思绪又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三天后,武当山。
早晨。
紫霄宫的丧钟停了,那场闹得武林沸沸扬扬的寿宴风波,最后以张翠山夫妇的惨死,画上一个血红的句號。
山下那些门派的豪客,揣著一肚子惊讶跟各种心思,早就跑光了。
武当派上下,则是一片悲伤跟肃穆。
后山静室,炉香烧得烟气繚绕。
张江龙跟张三丰对著坐,一盘棋下完,两杯茶还温著。
“道友,真不多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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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丰慢悠悠落下一子,声音里是实打实的惋惜,“前天跟你聊了半天,贫道感觉心里堵了百年的武学关卡,一下就通了。正想跟道友继续研究那太极之上的无极之境,你却要走了。”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爱徒离世暗淡的眼睛,这会儿居然全是对武道真理的渴望跟清明。
对他这种人来说,听见大道的喜悦,甚至能暂时盖过人世间的悲苦。
张江龙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罐,淡淡的说:
“真人已经是当世神仙一样的人物,创出的太极之道,已经摸到了武学的根本。我们俩聊的,不过是互相印证,我也学到不少。”
“只是,关起门来自己琢磨,总比不上出去走走。纸上谈兵,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墙壁,望向山外那个无尽的红尘世界。
“贫道这次来,一是印证心里的学问,二是观摩真人的武道。现在,大方向清楚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入世炼心,看遍天下万法,把它们当柴火,才能烧起自己那一道的熊熊大火。”
这番话他说的很坦然,也是他心里的真话。
玄冥神掌的死气,倚天剑的锋锐,张三丰的太极圆融跟武当九阳的生生不息这些都是他盖自己武学大楼的砖石。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料,更多的参照。
张三丰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过分的道士,心里真是感慨。
自己快一百年了,才悟到从有到无的境界,这年轻人呢,已经站在从无到有的门槛前了。
这份心性,这份志向,真是少见。
“也好,”张三丰最后长嘆一声,慢慢站起来,“道友既然有这个大愿,我也不敢硬留,免得耽误了你的前程。”
他走出静室,亲自去送。
两人一路走到山门,路上碰到的武当弟子,看张江龙的眼神都又敬又怕。
那天静室里,一句话点醒祖师爷,一根手指封了奇毒的事,早就在高层里传开了。
山门下面,云海翻滚。
张三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个令牌,不是金子也不是玉,就是最普通的黑铁做的,拿在手里很沉。
令牌一面是武当山的样子,另一面是个古朴的“三”字,笔锋很有力道,正是张三丰自己写的。
“道友,这东西虽然不是宝贝,却是我武当的信物。拿著这东西的,就是我张三丰的朋友,见令牌就跟我本人到了一样。以后道友要是有什么事,只要把令牌交给任何一个武当弟子,武当上下,一定拼死去办。”
张江龙看了那令牌一眼,也没推辞,顺手塞进袖子里,对著张三丰远远的作了个揖:
“真人的厚爱,贫道心领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从容,一眨眼功夫,身影就消失在下山的云雾小道里,一点没回头。
汉水官道,尘土飞扬。
张江龙一身黑袍,不急不慢的走在路上。
他告別武当,不是瞎逛。
按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沿著汉水往下走,他说不定能正好碰上点有意思的人,见识点有意思的武功。
比如,峨眉派。
走到一个渡口前,官道因为在修,变得很窄,来往的商人跟行人都堵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他的脚步一点没停,负手往前走,周围再挤再吵,也好像跟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墙。
忽然,前面传来更激烈的吵闹跟骂声。
“你们这群泼皮无赖,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峨眉派的弟子,是不想活了么!”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亮又尖,带著点虚张声势。
“嘿嘿,峨眉派又怎么样?天高皇帝远,到了这汉水码头,就是我们兄弟的天下!小娘子,你们掌门灭绝师太难道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对人客气些么?”
一个粗野的嗓门怪笑著回答,惹来一阵鬨笑。
张江龙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感知一动,前面的情景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十几个拿著刀棍的地痞流氓,把三个穿淡绿衣服的女人围在中间。
带头的女人大概二十四五岁,长得挺好看,表情很倔,就是刚才开口骂人的那个。
她旁边,还有一个年纪差不多,长得更是漂亮,光彩照人的女人,只不过这会儿嚇得脸都白了,紧紧握著剑柄,眼睛里全是紧张。
在她们身后,还护著个年纪更小的小师妹,已经嚇得要哭了。
周围的行人商贩,都远远的躲开,敢怒不敢言。
张江龙的脚步,还是一样从容。
他就跟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路人一样,穿过围观的人群,直直的朝著那伙流氓跟三个峨眉弟子的包围圈走去。
“站住!没长眼睛么?给大爷滚开!”
一个流氓见他走来,不耐烦的骂道,举起手里的钢刀就要推他。
张江龙看都没看,身子也没停没躲,就这么跟那流氓擦肩而过。
他的袖子,轻轻的拂过那柄钢刀。
流氓只觉得手腕一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特別清脆的“咔嚓”声响!
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柄厚背钢刀竟然从中间断了,上半截刀身没声没响的掉在地上!
断口平的能当镜子照!
那流氓当场就呆住了,跟见了鬼一样。
而张江龙,已经走到了流氓头子面前。
那流氓头子正色眯眯的盯著最漂亮的那个女的,伸出手去,就要捏她的脸蛋。
“纪师妹小心!”
旁边那个尖刻的女人惊叫一声,挥剑就刺。
流氓头子怪笑一声,身子一晃,轻鬆躲开,反手就去抓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候,跟流氓头子擦身而过的张江龙,好像很隨意的,屈起食指对著空气轻轻一弹。
这一弹,没声没响。
流氓头子只觉得手臂外侧的环跳穴上,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一麻。
跟著,一股酸软没劲的感觉,从那一点一下传遍了他整条胳膊跟半边身子!
他那抓向对方手腕的招式,顿时停住,胳膊竟然不听使唤的软了下来。
那个最漂亮的女人,正是纪晓芙。
她见师姐有危险,心里一急,也顾不上许多,挺剑刺出去,剑招却因为紧张有点乱。
张江龙的脚步没停。
他隨便走著,宽大的袖子稍微一动,手指连著弹了几下。
“嗤!”
“嗤!”
“嗤!”
几道看不见的气劲,后发先至,一点菸火气都没有,却准的嚇人,正好打在每个流氓的环跳穴跟膝盖麻筋上。
下一刻,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上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十几个流氓,这会儿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都叫了一声,下半身一下就软了,自己都控制不住,全瘫在地上,一瞬间,竟然朝著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跪倒一片!
姿势难看的很,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害怕跟糊涂,却没一个受真伤的。
刚才还吵得要死的场面,一下就静的没声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看著这一幕,又看著那个从头到尾没停过步,甚至没回头看一眼的黑袍道士。
他到底干了什么?
没人知道。
这份轻鬆,这份瀟洒,这份对力道控制的恐怖修为,让纪晓芙看著,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异彩,心里震动的没法说。
她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种人,解决个麻烦跟吹口气一样轻鬆。
眼看那道士要走远了,她也顾不上师姐拦著,赶紧追了上去,在那道士身后几步远,行了个礼,声音特別诚恳:
“这位道长,请留步!”
张江龙的脚步,终於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跟古井一样没波澜的眸子,静静的看著她。
被这目光一看,纪晓芙感觉自己心里的念头都被看穿了,心里一惊,但还是鼓起勇气说:
“多谢道长出手相助,解了我们的危难。小女子峨眉派纪晓芙,感激不尽。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问下道长您的大名?这后面的路还远,人心也坏,要是能跟道长您一起走,也能有个照应”
她身后的师姐丁敏君也跟了上来,看到这情况,撇撇嘴,小声嘀咕道:
“纪师妹,別多事。这人谁啊,谁知道是好是坏?”
纪晓芙没理她,就用那双真诚的眼睛,盼著张江龙。
张江龙的眼光从纪晓芙那张真诚仰慕的脸上,滑到丁敏君那张戒备嫉妒的脸上,最后,他淡淡的点了点头。
算是答应了。
他那份从容跟深不可测,让丁敏君心里不爽,却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好不高兴的闭上了嘴。
一场意外的结伴,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