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峨眉金顶的夜,冷得厉害。
一轮明月掛在天心,清光像水,把整片山都泡进一片银白里。
客院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院子里站著个窈窕身影。
是纪晓芙。
她一身素衣,月光下看著有点假,手里握著三尺青锋,是她从不离身的佩剑。
她在这儿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有些凉了。
白天大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这会儿还在她脑子里一遍遍的过。
那个黑袍道人,张江龙。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好像藏著某种她从没碰过的武学道理。
尤其是他最后那一剑,明明是至阴至柔的拳路,却带著一种俯瞰万物的从容。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不是在跟人打架,只是在演练一门早就熟透的道理。
一股说不出的苦闷,从纪晓芙心底最深处,慢慢的冒上来,让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冷空气,手腕一抖,开始在院子里练剑。
她使的,是峨眉派嫡传的“四象剑法”。
这剑法拿青龙白虎还有朱雀玄武四方神兽当意象,招式凌厉又变幻多端,要么像青龙出水一样灵动,要么像白虎跳涧一样刚猛。
可这会儿在纪晓芙手里,这套剑法完全变了味。
一招“青龙摆尾”,剑光本该像龙尾横扫,气势连贯,她却在剑招使到一半时,力道突然一停,剑锋竟然在空中抖了起来,没了锐气。
又一式“白虎衔尸”,讲究一往无前,拿攻击当防守。
可她的剑势里,偏偏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退意,剑招还没用老,就已经想著要回防,显得瞻前顾后,自己跟自己打架。
一套剑法使下来,全是破绽,劲力断断续续。
那柄本该清脆如歌的青锋剑,在她手里,好像也染上了主人的愁,发出的不是清鸣,是哭一样的呜咽。
终於,最后一式用完,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长剑“呛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拄著膝盖,香汗淋漓,大口的喘著气,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已经全是水汽。
“剑隨心动,心不定,剑必乱。”
一个平静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从院子角落里幽幽的响起来。
“你的剑,在泣。”
纪晓芙浑身一震,猛的抬头!
只见那棵老松树的影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个黑色的身影。
月光只能勾出他修长的轮廓,照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仿佛能看穿世上一切假象。
是张江龙。
他好像在那儿站了很久,像个没有生命的石像,跟这夜色还有山石草木,融成了一体。
被他那双眼睛一看,纪晓芙只觉得心里所有的偽装跟坚强,在这一瞬间,全塌了。
这些年深埋心底的秘密痛苦挣扎跟惶恐所有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憋不住。
她“哇”的一声,竟然蹲下去抱著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在这安静的夜里,听著特別淒凉。
张江龙没动,也没出声安慰。
他还是静静的站那儿,像个最纯粹的旁观者,观察著眼前这个人。
他心里没有可怜,也没有嘲笑,有的,只是一种研究式的冷静。
他能清楚的“看”到,纪晓芙体內的真气乱七八糟,心脉堵著,这不是练功岔了气,是七情六慾憋在心里,已经到了不疏通就要伤到底子的地步。
这对追求“武道真理”的他来说,是个绝佳的观察样本。
人性里的正邪念头,江湖上的道义门规,跟那最原始的情感衝动,是怎样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进行惨烈的战爭?
这场战爭的结果,又会怎样影响一个人的武功,甚至命运?
他需要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晓蒙的哭声慢慢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她慢慢抬起头,那张掛著泪的俏脸上,全是绝望跟无助。
她望著那个黑色的身影,声音嘶哑的,像说梦话一样开口:
“道长你说,一个人要是爱上了一个所有人都说是坏人,是魔头的人那她自己,是不是也成了坏人?是不是罪该万死?”
她问出这句话,就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浑身都在抖。
这个秘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她最敬爱的师父。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口,她会身败名裂,甚至连累整个峨眉派丟脸。
可今晚,面对这个好像不属於凡尘俗世的道人,她鬼使神差的,问了出来。 她感觉,只有他,也许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张江龙还是没走近,他的声音,像这山间的夜风,又冷又静。
“是与非,对与错,不过是人世间的规矩。”
他缓缓的开口:
“鸟兽互相吃,是错吗?山洪衝垮村子,是错吗?在你眼里,那人是魔头,可能在他同伴眼里,他是英雄。立场不同,是非就不同。”
“你问自己有没有罪,只是因为你心里,有两个你。一个,是峨眉派的纪晓芙,必须遵守师门教诲,斩妖除魔;另一个,只是一个动了情的女人,身不由己。”
“让你痛苦的,不是你爱上谁,而是这两个你,在你心里,日夜打架。”
这番话,没有半句安慰,没有半分指责,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准准的剖开了纪晓芙內心最深处的问题,把那血淋淋的根子,摆在她面前。
纪晓芙呆住了。
她从没想过,有人能把她的痛苦,看得这么透。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狂傲不羈,把天下英雄当成空气的光明左使杨逍。
他强迫了她,是事实。
可后来他对她流露出的那份笨拙的温柔,那份想弥补的后悔,也不是假的。
她本该恨他入骨,可为什么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想起的,却是他孤傲的背影,跟他那双好像藏著无数沧桑的眼睛?
这份情感,让她害怕,让她羞愧,更让她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憎恶里受罪。
“道长我我该怎么办?”
她喃喃的问,眼里带著最后一点希望。
张江龙沉默了一会。
他来的目的,是“观”,不是“渡”。
干涉別人的因果,只会给自己的武道之心,平白添堵。
但他也从这次“观察”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作为回报,他不介意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钥匙”。
“心之所向,无问西东。”
“情之所起,本无对错。”
“让你痛苦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你试著用一方的规矩,去审判另一方的自己。抓住一个念头不放,才是牢笼。”
“夜深了,姑娘好生歇息吧。”
说完这几句话,他不再停留,身影一晃,就如一缕青烟,悄没声的融进更深的夜色里,好像从没出现过。
纪晓芙怔怔的跪坐在原地,反覆琢磨著那几句话。
心之所向,无问西东执於一念,方为囚笼她忽然感觉,那绑了自己很久,让她日夜不得安寧的沉重枷锁,好像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是啊,她痛苦的根源,不就是既放不下那段孽缘,又没法背叛师门教诲,硬生生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吗?
她可能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选,但这一刻,她至少原谅了那个为情所困的自己。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轻鬆感,涌上心头。
她站起来,擦乾眼泪,捡起地上的长剑,对著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深深的,深深的,行了一礼。
第二天,天大亮。
纪晓芙睡了一夜好觉,只觉得神清气爽,心里的疙瘩全解开了。
她梳洗完,怀著一股说不清的激动跟感激,快步往客院走去,想再向那位道长请教一二。
可她推开院门时,却只看见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床铺整洁,被子叠得一丝不苟。
桌案上,只有一个倒扣的茶杯。
人,已经走了。
纪晓芙的心,猛的一空,一股说不出的悵惘跟失落,涌上心头。
她慢慢走上前,拿起茶杯,看见杯子底下,压著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清雋又疏朗的字跡,笔锋里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冷淡。
“清茶一杯,聊表谢意。红尘一梦,各自珍重。”
纪晓芙捏著那张纸条,痴痴的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她走到院里,抬头望向峨眉金顶那翻腾不休的云海。
她知道,那个神秘的黑袍道人,像一只孤鹤,已经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只是正好路过了她的世界,为她拨开了一片迷雾,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对他来说,她可能只是路上的一处风景。
但对她来说,那个月下静立的背影跟他那几句禪语,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这辈子註定,再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