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整个人跟丟了魂一样。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半是神功初成的豪情,另一半却是瞬间被一指头打回原形的巨大落差。
他一会看看自己那条还在抖个不停又酸又麻的手臂,一会又用见了鬼的眼神,瞅著那个负手站著,一脸淡漠的张江龙。
不错,这表情很对味。
张江龙心里毫无波澜。
想收服一头刚出笼,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猛虎,讲道理没用,比谁嗓门大更没用。
就得在他最得意最囂张的时候,用一种他压根想不到的方式,一巴掌给他摁地上,让他明明白白的知道——你,还差的远呢。
现在看来,效果好得出奇。
这小子的自信心,已经被自己那招融了一阳指劲力跟混沌真气的玉指破晓,给碾的稀碎。
时候到了,该走第二步了。
打碎他的骄傲,就是要在他心里,重新立个神。
一个以我为名的神。
张江龙收回那根依旧洁白如玉的手指,看著丟了魂的张无忌,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恰好的惋惜。
“你空有宝山,却不知道怎么挖,一身劲力散的可以,神功运转的方法也粗糙的不行,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愣是只能用出三成威力。”
他顿了顿,最后吐出四个字,好似看著一件绝世珍品蒙了灰,心里在滴血。
“当真是暴殄天物。”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都跟重锤似的,狠狠砸在张无忌心上。
他本就因那场离奇的败局心神不寧,现在再听这番一针见血的分析,脑子里“嗡”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啊,道长说的半点没错!
自己刚才那一拳,看著挺猛,其实又大又空,劲力虽够,却完全没有凝聚的法门。
可道长那一指,看著轻飘飘,那股子凝练到极点的钻劲,却跟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似的,轻易就破了自己所有防御。
这就是“凝”跟“散”的差別啊!天差地別!
自己就像个抱著金山的小屁孩,只知道拿金块砸人,可人家呢,已经把金子打成了削铁如泥的宝剑!
想到这,张无忌心里因神功大成生出的那点傲气,彻底没影了。
他一下清醒过来,脸上全是羞愧跟后悔。
他挣扎的爬起来,身上土都来不及拍,又一次对著张江龙,扑通一声就拜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姿態比之前哪次都低,语气里全是真心的请教。
“晚辈愚钝眼光太浅,差点辜负了这一身机缘!还请道长看在太师父的份上,给晚辈指条明路!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来了。
张江龙眼底,闪过一抹瞭然。
孺子可教。
这小子心性淳朴,认死理。
只要让他从心底里服了你,就会死心塌的跟著你。
用来办事,最放心。
不过,现在还不是直接“指点”的时候。
这桿秤,还得再加个码。
一个让他连丁点拒绝念头都生不出的码。
面对张无忌的恳求,张江龙没立马搭理,反而话锋一转,好似隨口提起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我当年在武当山出手,固然是有爱才的心思,却也是为了还一顿饭的恩情。”
他负手看著谷外的云海,声音飘渺,仿佛陷入了回忆。
“很多年前,我在汉水的一条船上,有个船家姑娘请我吃过一顿饭。那顿饭,对我来说,是份善缘。”
“那女孩,名叫周芷若。
平平淡淡一句话,不带一点菸火气。
可“周芷若”这三个字,传进张无忌耳朵里,不啻一道惊雷,直接劈进他脑子里!
轰——!
张无忌猛的抬起头,那双本已暗淡的眼睛里,一下灌满了震惊。
周芷若?
汉水船家少女?
那个在他童年最黑暗最绝望的路上,给了他一碗热饭还有关心跟安慰,像一抹暖光一样的女孩?
怎么可能?!
这位道长这位救了自己命,武功深不可测,连太师父都那么尊敬的神仙人物,竟然也跟芷若妹妹认识?
一下子,他觉得眼前这道长的形象,变得高深莫测,感觉自己跟他的命运好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给死死拴在了一起。
从武当山初见,出手相助,这是“救命之恩”。
到崑崙谷再遇,一指点醒,这是“传道之恩”。
现在,又扯出了童年记忆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这是什么缘分? 他张著嘴,呆呆的看著张江龙,脑子乱成一锅粥,已经不会思考。
在他淳朴的世界观里,所有巧合都指向一个答案——天意。
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看著张无忌那副三观尽碎魂不守舍的样,张江龙知道,火候到了。
所有铺垫,都是为了现在的图穷匕见。
接下来这句话,会了结所有因果,让自己名正言顺拿到想要的东西。
张江龙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这少年身上,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当年,我用『生死』的道理给你续命,点破你身体里的不是寒毒,而是玄冥死气,这是『因』。”
“今天,你在这绝谷里,机缘巧合练成了这至阳神功,驱散了所有死气,这是『果』。”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道韵,在山谷里飘荡。
“这本经书,正是『生死循环』道理的至阳那一极,跟我修的道,有触类旁通相互印证的作用。”
他终於说出自己的最终目的,但语气却不是索要,而是一种陈述。
“我借阅这本经书,就是为了结了你我之间,还有我跟那个汉水船家姑娘之间的因果。救命的恩情,传道的交情,就用这个来抵。”
“你,愿不愿意?”
这么一番天衣无缝的“因果说”,直接衝垮了张无忌最后那点心理防线。
在他那单纯质朴的观念里,对方不但救了他的命,还指点他武功,现在又牵扯出跟芷若妹妹的渊源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天大的人情。
这么大如山的恩情,他就是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可现在,这位神仙似的道长,却只要“借阅”一下自己意外得来的经书,就算把这一切都“抵消”了?
这这不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吗?!?!
救命的恩情,多重啊?
哪是一本经书能比的?
道长这么说,分明是不想让自己背著太重的人情债,是处处在为自己著想啊!
想到这里,张无忌心里再没半点怀疑,只剩汹涌的感激跟佩服。
他觉得,自己要是敢拒绝,那就是在侮辱道长的人品!
“愿意!晚辈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他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步,声音里满是著急跟真诚,“別说借阅,就是把这经书送给道长,也是应该的!”
说完,他想都没想,转身就跑到一堆石头底下。
张无忌熟练扒开石头,小心拿出四个用油布包的严实的册子。
他拿著经书,快步跑回张江龙面前,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表情严肃,跟举行什么神圣仪式一样。
“道长,真经在这,请您过目!”
总算到手了。
张江龙心里依旧平静,脸上则露出一丝恰好的讚许。
这番布局,花了五年,一环扣一环,总算圆满。
他伸手接过那四个油布包,入手挺沉,显然是缝在油布里。
他也不急著拆开,只是用手指拂过册子的边缘。
指尖的混沌真气一吐,那梵文经书上歷经百年岁月还残留的觉远大师那纯粹平和的九阳气息,就清楚反馈了回来。
確认是梵文真经后,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將经书收入宽大道袍袖中,最后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感激跟敬畏中的张无忌,开口道。
“別辜负了你太师父的一片苦心,也別辜负了你这一身来之不易的机缘。”
“这身神功,在你手里,不该只是用来逞匹夫之勇的工具。”
说完这最后一句提点,他不再停留。
目的已经达到,多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张江龙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一缕没重量的青烟,无声无息飞了起来!
他施展五年大成的闻香踏月步,身形在那近乎九十度垂直的陡峭绝壁上,竟如履平地。
只见他青袖飘飘,在那滑不溜脚的岩壁上连借几下力,每次落脚都毫无声息,轻若蜻蜓点水。身影在山间云雾里几个起落,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最终,消失在云海深处。
谷底,只留下张无忌一个人。
他仰著头,呆呆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好久没回过神。
心里除了敬畏,还带著一丝悵然。
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又命中注定的梦。
他不知道这位道长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的人生,因这个人的出现,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而此刻云层之上,正踩著罡风向上猛窜的张江龙,心里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悦,只有一个很现实的念头。
“这鬼画符一样的梵文该去哪,找个靠谱的翻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