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崇文馆。
气氛焦灼得像是即將引爆的火药桶。
地上堆满了从普光寺地窖里搬回来的箱子。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揉著已经快要炸裂的太阳穴。旁边的武珝虽然依旧手脚麻利地在分类,但那一向沉稳的小脸上也难掩挫败之色。
“殿下,这一箱还是那种黑帐。”
武珝嘆了口气,举起一本散发著霉味的帐册:
“字都认得,但合在一起就不知所云。什么大德金三千,般若数转四劫,这要是强行算,咱们连本金是多少都搞不清楚,怎么给定罪?”
李承乾接过帐本,看了一眼那上面鬼画符一样的记號,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帮禿驴,搞个高利贷还搞出行业壁垒了?
这分明就是加密通话!
要是没有密码本,这些帐本就是废纸。如果是废纸,那从普光寺搜出来的那些钱,就变成了抢劫,而不是追缴赃款。
“报——”
门外小太监通稟:
“殿下,苏家夫人携女苏沉璧,奉旨来东宫谢恩。”
李承乾心烦意乱,摆摆手:“这时候来谢什么恩?孤正烦著呢,让她们,等等,让人进来吧。”
他本来想赶人,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婚事刚定,不见未婚妻说不过去。而且杜荷昨天提过一嘴,说苏家有算学家学?
死马当活马医吧。
片刻后。
苏母带著苏沉璧走进了这乱糟糟如同仓库般的崇文馆。
“臣妇,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苏沉璧今日穿著一身极其规矩的藕荷色襦裙,行礼的动作標准得像尺子量过。她低眉顺眼,仿佛根本没看到这就快没处下脚的狼藉。
“免礼。”
李承乾隨手把那本怎么也看不懂的黑帐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一声响,或许是因为风吹,或许是因为李承乾扔的力道大了点。
那帐本的一页哗啦啦翻开,好巧不巧,甚至飘落下了一张夹在里面的单据,滑到了苏沉璧的脚边。
苏沉璧本能地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只一眼。
她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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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就像是书法家看到了一本久违的绝版字帖,或者是一个解谜爱好者看到了那最后缺失的一块拼图。
“般若,转四劫?”
苏沉璧没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叨了一句。
李承乾耳尖。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这位从未正眼看过的未婚妻:
“你说什么?”
苏沉璧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请罪:“臣女失仪。臣女只是看到,那纸上的字,觉得颇为眼熟。”
“眼熟?”
李承乾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甚至顾不上形象,直接绕过书案衝到她面前,指著那张纸:
“你知道这般若数是什么意思?这转四劫又是几个钱?”
苏母嚇了一跳,刚想帮女儿挡驾说“小女不懂俗务”,却没想到,她那个平时话少、甚至有些冷淡的女儿,此时却抬起了头。
苏沉璧看著那张纸,那种遇到智力游戏的兴奋感压过了对太子的敬畏。
“若臣女没看错。这般若,取的乃是六波罗蜜之意。般若波罗蜜为第六,意为智慧。但在这些西域商僧的行话里,它对应的是——月息六分。”
“六分利?!”
杜荷倒吸一口凉气:
“够狠啊!”
“这算轻的。”
苏沉璧指尖轻点纸面上的另一行字——【忍辱波罗蜜】。
“忍辱为第三,那便是三分利。看似慈悲,实则要忍受长期的盘剥。”
李承乾眼神越来越亮,如同找到了宝藏,他抓起那本最厚的总帐,快速翻开一页:
“那这个呢?【有居士发菩提心,欲供养步摇之宝於佛前,以求资粮,与之结三期之缘】?”
苏沉璧几乎没有丝毫停顿,语速飞快:
“发菩提心,便是黑话里的有客户上门求贷。步摇之宝指金银首饰,求资粮即要借本金。”
“至於这三期”
苏沉璧眼皮都没抬:
“佛事中一场水陆法会通常为七天,即为一期。三期,便是三七二十一天。这是在说:抵押首饰,借款二十一天。”
“这个!”
李承乾兴奋地又指了一行:
“【若精进不足,则需闭关再修】?”
“精进,指努力。意思就是——如果你努力赚钱还不够,导致到期未能还款。闭关,便是强制延期,並追加罚息。”
苏沉璧顿了顿,补了一句最狠的:
“若帐本上出现这句,缘法已尽,此宝捨入塔庙,永镇伽蓝,那就是死当了。意味著抵押物彻底被寺庙没收,苦主家破人亡。”
她又看了一眼之前那张被李承乾关注的【转四劫】:
“《金刚经》有三十二品,故而一劫指三十二天。转四劫,便是利滚利拖欠了一百二十八天。”
“所以这笔帐翻译过来是:本金以六分利起算,四个月没还,利息早已超过了本金的一倍,正在吸血呢。”
轰!
李承乾脑海中灵光一闪。
六分利?!
四个月翻倍?!
“你”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这帮禿驴的黑话,连户部那帮老吏都看不懂!”
苏沉璧微微抿唇,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或者说是对家族底蕴的自信。
“因为臣女见过这套东西的祖本。” 她缓缓道出原委:
“臣女的曾祖父,苏威,曾在前朝任纳言。而在更早的北周建德年间,武帝灭佛。”
提到那段歷史,苏沉璧的语调变得更加清晰:
“当年朝廷要清查天下四万座寺庙的资產,那是一个无法想像的庞大工程。”
“无数僧侣藏匿金银,做假帐,用的便是这套从西域传来的、混杂了梵文和暗语的记帐法。”
“曾祖父当年虽然並未主持此事,但他身为苏绰之子,对各类帐目有著痴迷般的收集癖。”
“那些被查抄出来的、代表著佛门贪婪的原始黑帐,还有当年朝廷动用数百算学博士编写的《破译註疏》,並未完全销毁”
苏沉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有一套副本,就锁在臣女家中藏书楼最深处的那个红木箱子里。”
“臣女少时厌烦女红,常去藏书楼翻阅古籍。曾將这些黑话,当做解谜的九连环,把玩过几年。”
全场死寂。
武珝抱著本子,呆呆地看著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未来太子妃。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自己还在学怎么记帐,人家拿这种要把无数人逼家破人亡的黑帐当,当九连环玩?!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蕴吗?!
李承乾看著苏沉璧。
他眼里的光,比看任何绝世美女都要亮。
这哪是老婆?这分明是大唐审计署署长啊!
“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大笑出声,用力一拍手:
“好一个把玩几年!好一个家学渊源!”
“苏沉璧,孤不要你弹琴,也不要你绣花。”
李承乾转身,一把將桌上那摞最厚的、最让人头疼的总帐本拿了起来,塞进了苏沉璧的手里。
“孤现在就一个请求。”
“把这满屋子的黑帐,给孤用那套祖本,翻译成大唐律能定罪的白话!”
“你不是喜欢解谜吗?”
李承乾指了指这如山的卷宗:
“这里面,藏著长安城最大的谜题。只要你能解开,这就是孤给你的,聘礼!”
苏母在一旁脸都绿了:让大家闺秀算高利贷帐本?还当聘礼?这成何体统?
但苏沉璧接过那沉甸甸的帐本。
她没有拒绝。
相反,她手指轻轻摩挲著帐册的边缘:
“殿下言重了。”
苏沉璧福了一礼,眼神清明:
“算帐,总比弹那首弹了一百遍的《长相思》,要有意思得多。”
“请殿下给臣女备一套笔墨算筹。另外”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武珝,“这位妹妹既能分类,便让她帮我研墨读数吧。”
“成交!”
与此同时。两仪殿。
不同於东宫的热火朝天,这里的气氛显得格外阴沉肃杀。
李世民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
身后,站著房玄龄,和尚书右僕射高士廉。
“陛下。”
高士廉手中拿著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奏报,神色凝重:
“普光寺的事,已经在坊间传开了。”
“太子虽然查实了机关诈骗,民心暂稳。但,东宫动用了军队查抄寺產,这可是犯了忌讳。而且,据说城內其他几大寺庙的住持,已经在私下联络,似乎要去魏徵那里哭诉,说朝廷要重演武帝灭佛的惨剧。”
“灭佛?”
李世民转过身,冷笑一声:
“朕的儿子查了个骗子窝,就叫灭佛了?他们这帽子扣得倒是快。”
“不过”房玄龄有些担忧:
“陛下,这事若不给个说法,恐怕会激起宗教之变。而且太子那儿,现在虽然把东西抄回来了,但若是帐目不清,定不了那方丈的罪,最后还是会被人反咬一口。”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起了手机里查到的,晚唐时期为了解决財政危机,唐武宗搞的会昌法难。
“房相,舅舅。”
李世民走到龙案前,手指敲击著那个祥瑞鸡留下的笼子印:
“你们觉得,大唐现在的钱,够用吗?”
两人一愣:“松州刚打完,赏赐发下去,大婚再一办,国库確实又紧巴巴了。”
“这就是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崔家的钱抄完了,总得有新的源头。”
“高明这一刀,捅得好啊。他把普光寺这个脓包挑破了,咱们,就得顺势把这一刀给捅到底。”
“传朕的旨意给御史台。”
“告诉魏徵,先別急著骂太子结党。让他去查查,质库的利息问题。”
李世民露出一抹老狐狸的笑:
“只要东宫那边能把普光寺的帐目理清楚,把他们逃税放贷的铁证拿出来。”
“朕就有了理由,对长安所有的寺庙,进行一次大扫除。”
“佛祖要金身?”李世民哼了一声:“朕看他们是想把朕的大唐吃成金身!”
高士廉和房玄龄对视一眼,心中瞭然。
陛下这是要借著太子的手,名正言顺地抢钱了。
只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匯聚到了东宫。
那笔足以让皇帝发难的铁证,太子真的能从那堆乱如麻的黑帐里,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