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春末
长安城。
薛延陀灭亡、漠北平定的消息,如同一场春雨,彻底浇灌开了大唐百姓心头最后的一点隱忧。
前线大军还没班师,但那源源不断的战利品——牛羊、马匹、裘皮,已经顺著秦直道,如同输血管一样,把长安城的东市西市撑得满满当当。
酒肆里,胡姬跳舞,诗人在此吟唱《破阵子》。
国泰民安四个字,在这一刻,有了最具体的形状。
东宫,崇文馆偏殿。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各大衙门最忙著做帐、为了来年预算在皇帝面前哭穷的时候。
唯独东宫例外。
因为东宫有个比户部尚书还能算的太子妃。
“啪。”
苏沉璧將最后一本厚厚的总帐合上,手指轻轻按在封皮上。屋內的地龙烧得很暖,她穿著一件家常的云锦襦裙,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下。”
苏沉璧看向对面正拿著一只琉璃杯、假装在品酒实则在发呆的李承乾。
“算完了?”李承乾回过神,给武珝递了个眼色。
“算完了。”
苏沉璧拿起茶盏润了润喉,然后用一种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饺子的语气,拋出了一个惊雷:
“刨去国债的本息兑付预留、刨去工部水利工程的二期款项、刨去给松州死伤將士的额外抚恤、再刨去日常宫廷开支”
“东宫內库,以及大唐建设投资司名下,今岁的纯利结余,折合现银——一百八十万贯。”
“噗——”
李承乾刚喝进去的一口葡萄酒全喷了出来。
正在旁边研磨的武珝手一抖,墨汁溅到了袖子上,眼睛瞪得滚圆:
“多,多少?!”
一百八十万贯?纯利?
要知道,贞观初年大唐全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苏沉璧没理会两人的失態,继续淡淡地补充道:
“这其中,六成来自於查抄寺產的变现与置换;三成来自於高昌商路打通后的西域特產专营权;剩下一成,是李泰那边葡萄酒工坊的分红,以及殿下之前隨手买的几块长安周边的荒地,现在因为修了水渠变成了良田,地价涨了十倍。
苏沉璧看著李承乾,嘴角极其难得地,露出了一抹带著几分骄傲的弧度:
“殿下。”
“这笔钱,若是按照侯大將军在高昌那种奢华的打法”
“也足够您,再灭一个国了。”
李承乾呆滯了片刻。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把拉过苏沉璧的手,虽然老夫老妻了,苏沉璧还是会脸红,但不躲了:
“娘子!你哪是太子妃啊?”
“你这就是大唐的財神奶奶啊!”
“有钱了!腰杆子彻底硬了!”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有这一百八十万贯垫底,明年,他想乾的大事,比如扩军、比如搞那个还在图纸上的水泥,就全都有了底气!
“不过”
苏沉璧抽回手,正色道:
“钱虽多,但这钱都在帐上,也就是些铜和绢。若是不能花出去变成东西,放著也是发霉。”
“殿下,明年的开支计划,您得心里有数。”
“有数!太有数了!”
李承乾眼神灼灼,目光投向了地图的北方。
“今年吃了葡萄,明年,怕是要吃点风沙了。”
长安城北,赵国公府。
与外面喧闹的庆功氛围不同,这座宰相府邸今日大门紧闭,静得甚至有些渗人。
书房內。
长孙无忌穿著一身便服,正在擦拭一尊玉佛。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但若是细看,他的眉心始终拧著一个解不开的结。
“老爷。”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
“魏王泰殿下派人送来了新酿的贞观红葡萄酒,还有一车刚从漠北运回来的极品黄羊肉。”
“魏王说,想请舅舅入府一敘,品酒赏肉。”
“肉?”
长孙无忌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凉薄的笑意:
“青雀这孩子,除了吃,就是玩些小聪明。”
“他以为送点吃的就能拉拢老夫?”
“回了他。就说老夫偶感风寒,不见客。”
管家应诺退下。
长孙无忌放下玉佛,走到窗前,看著东宫的方向。那个方向,隱约还能听到庆祝的鼓乐声。
作为李唐江山最大的功臣,作为看著李承乾长大的亲舅舅。
他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的,恐惧。 以前的李承乾,腿有疾,性子有点阴鬱,需要依仗他这个舅舅在朝堂上撑腰。那是一种我需要你的依赖关係。
可现在呢?
自从贞观十年那场大病好了之后。
这孩子,变了。
他不需要世家的钱——他自己发明了国债,直接从百姓和商贾手里吸金,绕过了世家的控制。
他不需要兵部的调配——他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挖出了苏定方、薛仁贵这种野生战神,建立了自己的军事班底。
他甚至不需要儒生的教化——他搞发明,搞基建,用实打实的利益把百姓的心都买走了。
“翅膀硬了啊”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
在传统的政治逻辑里,太子越强,皇帝越忌惮。但李世民是个自信到变態的皇帝,他竟然还在那乐呵呵地给儿子递刀子。
这让长孙无忌感到了失控。
最关键的是——太子既然什么都有了,那还要他这个舅舅干什么?
如果將来太子登基,一个如此强势、拥有独立財权和军权的皇帝,还会需要外戚来辅政吗?
还是说
会像汉武帝那样,狡兔死,走狗烹?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阴霾。他是个绝对的权臣胚子,他无法忍受权力的流失。
“高明啊高明。”
“你跑得太快了。”
“快得让舅舅觉得,自己就像个碍事的老古董。”
“也许,是时候,帮你那个只知道吃的胖弟弟,稍微提一提气了?”
长孙无忌没有去赴李泰的宴,但这扇紧闭的大门背后,一个关於平衡太子势力的念头,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朕?”
李世民揉了揉鼻子,心情依旧不错。他正在翻看《起居注》,回味著漠北那场史诗级的大胜。
这时。
怀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叮——”
这是一个危险的数字。意味著留给这位天可汗窥探天机的时间,不多了。
李世民拿出手机,原本是想看看后世怎么夸讚贞观十一年平定漠北的武功。
但或许是心血来潮,又或许是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政治气场。
他的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让他感到既亲切、又隱隱有些不安的名字:
【长孙无忌结局】
他一直把无忌当做最信任的布衣之交,当做大唐的顶樑柱。
但他也知道,权臣没有好下场。
搜索,加载。
几行血红的字,映入眼帘。
【答:长孙无忌,凌烟阁第一功臣。】
【他在李世民死后,成为了託孤大臣,权倾朝野。为了控制朝局,他甚至逼死了吴王李恪、流放了江夏王李道宗大兴冤狱,清除异己。】
【结局:最终因反对唐高宗李治废王立武,被武则天和许敬宗诬陷谋反,流放黔州,被迫自縊。】
轰!
李世民手一抖,手机滑落在龙袍上。
权倾朝野?逼死宗室?自縊?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信任的大舅哥,在他死后,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专权的权臣?甚至还想控制皇帝?
虽然最后被武则天搞死了,但长孙无忌这晚节,显然也不保。
“权力”
李世民闭上眼,靠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心累。
“高明强了,无忌慌了。”
“无忌想抓权,高明想集权。”
“这大唐刚没了外患,这內斗的戏码,就要开场了吗?”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他是这个帝国的仲裁者。
在手机电量耗尽之前,在两虎相爭失控之前。
他必须做点什么。
“王德。”
李世民淡淡开口:
“去。”
“传朕的口諭。今晚,朕想吃顿家宴。”
“叫上太子,叫上魏王。对了,特意去赵国公府,请长孙无忌,舅舅入宫。”
“就说,朕有一瓶好酒,想跟他,聊聊以后的事。”
一场名为家宴,实为敲山震虎的政治饭局,在这个胜利的春天里,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