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流转,光影分投两处时空,映照出截然不同的风云际会。
少白时空
天启城外,荒野古道。
李长生与司空长风並肩而行,身后跟著少年意气的百里东君、沉稳早慧的叶鼎之以及嫻静聪颖的玥瑶。
几人步履悠閒,仿佛真是山野踏青。
百里东君左顾右盼,终於按捺不住,凑到李长生身边问道:“师父,咱们不是说要游歷江湖,见天地广阔吗?
怎么在这荒郊野岭都露宿两日了,还不见动身往热闹处去?”
李长生抚须而笑,眼神却望向天启城的方向,深邃难测:“天启城里,为师放心不下的,除了你们,还有你们那些留在城中的师兄,以及一些未必安分的『影子』。
不先把潜在的隱患料理清楚,为师如何能安心带你们远行?”
百里东君眼睛倏地一亮,压低声音,带著发现秘密的兴奋:“师父,您这莫非是在效仿天幕上那位皇帝陛下的『钓鱼』之法?
以身为饵,静待大鱼?”
“钓鱼?”
李长生伸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上敲了一记,笑骂道,“胡说八道!
为师比那天幕上的皇帝年长这许多岁,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
若论谋算,也该是他学我,哪有我倒过来学一个小辈的道理?”
正说笑间,天幕上恰好映出皇帝与谢宣在殿內对答的场景。
李长生望著画面中那位气质卓然、风骨錚錚的儒袍祭酒,不住地点头,眼中的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百里东君见状,嘿嘿一笑,揶揄道:“师父,我可是听师兄们说过,您当年可是极力想收这位谢宣公子为关门弟子,结果被人家以『道不同』为由,给婉拒了呢!”
李长生轻咳一声,捋了捋鬍鬚,端出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子,语气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惋惜:“谢宣此子,心性质朴,灵台通透,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腹藏锦绣。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他倒好视若敝屣。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天幕中谢宣从容的身影,“强求的缘分终究浅薄,他有他的道,未必就差了。”
叶鼎之在一旁缓缓开口,目光敏锐:“不过看天幕所示,这位谢宣先生后来似乎也踏入了剑仙之境?
以文入道,倒是罕见。”
玥瑶闻言,美眸中闪过惊奇:“读书真能读出个剑仙来?”
“世间万法,殊途同归。”
李长生悠悠道,眼中闪过追忆与明悟,“读书明理,养浩然之气,亦是直指大道的坦途。
谢宣能勘破文字障,以书卷之气贯通剑心,一朝顿悟,直入剑仙,乃是水到渠成之事,一点也不奇怪。”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郑重地落在百里东君身上,语重心长:“东君,你现在跟著为师学艺,是为筑基。
但切记,將来一定要走出属於自己的路。他人的道再高,终究是別人的风景。
若一味模仿,困於窠臼,你的成就便永远只能局限在一方天地,无法窥见真正的大自在。”
百里东君似懂非懂,却仍认真地点了点头。
暗河传时空
天启城,影宗总部。
激烈的廝杀已接近尾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苏暮雨手中长剑如夜雨瀟瀟,剑光过处,一个精妙的十八剑阵瞬间成型,將影宗大家长易卜牢牢锁死。
只听“鐺”一声刺耳脆响,易卜手中那柄名剑竟被硬生生震断!
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口喷鲜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之上,气息顿时萎靡下去。
“影子终究无法脱离光而独存,更不该妄想取而代之。”
易卜望著步步紧逼的苏暮雨与苏昌河,喘息著,声音嘶哑,“你们暗河不过是影子的影子,活在更深的黑暗里。
就算今日灭了我影宗,天幕已现,天下皆知你们,永远只能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苏暮雨面色平静无波,声音清冷如旧:“正因为光明令人嚮往,能带来希望与温度,世人才追求它。
而我们暗河,所求的彼岸未必没有光照。”
话音未落,一旁的苏昌河已然出手,短刃如毒蛇吐信,乾净利落地终结了易卜的性命。
他转过身,眼中跳动著兴奋与野心的火焰,对苏暮雨道:“暮雨,今晚动静够大!
经此一役,天下谁还敢小覷我暗河之名?”
苏暮雨淡淡瞥了他一眼:“天下终將被阳光普照,暗河也一样。
名声,有时並非好事。”
“可我们潜入天启这么久,费尽心机,连『那人』的半点踪跡都未摸到。”
苏昌河皱眉,语气带著一丝烦躁与怀疑,“苏老所说的『那人』真的存在吗?
还是只是一个用来驱使我们的幻影?”
就在这时,一名暗河探子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已是一片狼藉的大殿,单膝跪地,急声道:“稟大家长、苏家长!
苏喆长老与其他几位家长在西北偏院遭遇强敌围攻,陷入苦战,形势危急!”
苏暮雨与苏昌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影宗顶尖高手,除了已死的易卜,便只有那位后世號称“孤剑仙”的洛青阳。
但他们早已探明,洛青阳此刻绝不在天启城內!
“天启城中,还有谁能同时抗衡他们数人联手?”苏昌河沉声问道,语气凝重。
探子摇头:“对方出手极快,剑气霸道绝伦,我们的人根本无法近前观察,只知几位家长已完全落於下风,只能勉强支撑!”
再无废话,苏暮雨与苏昌河身形同时一动,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朝著西北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到极致。
偏院之中,战况诡异。
苏暮雨二人赶到时,只见苏喆、谢七刀等数位暗河家长正与一群状若疯狂的影宗死士缠斗。
那些死士拼死守护著后方一间看似普通的厢房,但他们又显得进退维谷——想要退入房內,房內却激射出凌厉无匹的剑气,靠近者非死即伤;
想要衝出重围,又被苏哲等人死死拦住。
“好霸道的剑气!”
苏暮雨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间厢房,眼神一凛,“凝而不散,锋锐无匹影宗竟还藏著如此高手?”
正在御敌的苏喆闻声,抽空快速说道:“未必是影宗之人!
我们赶到时,此地已是这般景象。
之前有数百影宗好手围攻此屋,却被屋內剑气杀得死伤惨重,连里面人的面都没见到。 后来我们现身,这些残存的影宗疯子便像找到救命稻草般冲了过来,怕是以为我们比屋里那位好对付!”
苏昌河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狠厉的笑容:“敌人的敌人,说不定就是朋友。
易卜已死,与影宗的梁子算是结死了,正好一併清理乾净,以绝后患!”
他说罢,低喝一声,已如猛虎般扑入战团。
苏喆、谢七刀等人见状,也不再保留,各自施展绝学,全力攻向中间那些已成困兽的影宗弟子。
战斗並无悬念。
约莫两刻钟后,最后一名影宗弟子倒地,院中除了暗河眾人,便只剩下那间依旧紧闭、散发著无形剑压的厢房。
苏昌河抹去短刃上的血跡,对著房门朗声道:“屋內的朋友,碍事的杂鱼已经清理乾净了。
不若现身一见?
今夜你我同战影宗,也算缘分,或可交个朋友。”
院內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檐角的轻响。
片刻,“吱呀”一声,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一道身影率先迈出。
白衣如雪,不染尘埃,面容冷峻如冰封的湖面,手中握著一柄古朴长剑,周身散发的寒意让院中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苏暮雨、苏昌河、苏喆等所有暗河核心人物,在看清楚这张脸的瞬间,心头齐齐剧震,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张脸,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
然而,他们的震惊还未平息,那白衣剑客身后,又缓缓踱出一人。
此人衣著朴素,貌不惊人,乍看之下如同田间老农,但其步履沉稳如山岳,身上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势,竟丝毫不逊於前方的白衣剑客。
但此刻,所有暗河高手的目光,都瞬间被那“老农”怀中抱著的一个小小身影牢牢吸住——那是一个正在安睡的孩童!
院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沉重的压力让人窒息。
最终还是阅歷最丰、最为老练的苏喆率先反应过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越眾而出,对著那抱著孩子的“老农”与白衣剑客,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敬畏与惊疑,一字一顿道:
“暗河苏喆,率暗河所属”
“见过武安君,见过盖聂先生。”
【天幕流转,光影收敛,重新聚焦於雪月城內那方静謐的庭院。
雷无桀大呼小叫的动静刚隨风散去,萧瑟尚与唐莲相对而立,气氛微妙。
司空长风已携著女儿司空千落,步履沉稳地自廊下走来,衣袂拂过石阶,不惊尘埃。
“萧瑟小兄弟,”
司空长风在萧瑟面前站定,目光如凝实质,开门见山,“我既承诺为你诊治伤势,便不会食言。时机恰好,请隨我来。”
萧瑟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深邃的眼底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他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頷首,隨著司空长风踏入一旁僻静的房间。
唐莲与司空千落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如同两尊无声的门神,將內里的谈话与外界彻底隔绝。
屋內陈设简朴,药香与旧书卷的气息淡淡瀰漫。
萧瑟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直,那是刻入骨子里的矜持与戒备。
司空长风並无多话,指尖一翻,一枚细如牛毫的银针已夹在指间。
他出手如电,精准无比地刺入萧瑟腕间某处穴位,隨即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內力,如溪流般缓缓探入,游走於那些受损枯萎的经脉之间,仔细探查著每一点残破与淤塞。
屋內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就在这静謐的诊查之中,萧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破了沉默:
“当年天启城风雨飘摇之时,”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司空长风低垂的侧脸,不容迴避,“枪仙司空长风,你身在雪月城,握有足以撼动局势的力量,为何始终不曾踏入天启一步?”
司空长风捻动银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眼帘微垂,並未立刻回答。
內力依旧在萧瑟体內徐徐流转,探查未停,仿佛这沉默也是诊疗的一部分。
良久,直到他缓缓收回银针,那缕探入的內力也如潮水般退去,他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萧瑟,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充满风雪与血腥的过去。
“若是早知早知事情最终会走到那一步,会以那般惨烈的方式收场,”
司空长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迟来了许多年的悔憾,“我司空长风,纵使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將涌到嘴边的激烈言辞压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因为一封信。”
他最终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一封信?”萧瑟眉头蹙起,眼中锐光一闪。
“嗯。”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眼神飘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仿佛倒映著当年接到信笺时的烛光,“他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言道:天启之事,自有安排,风云激盪处,非汝之力可挽。静守雪月,便是大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眼中痛色如潮水漫过:“他说,他的棋局已布至终盘,让我这枚『閒子』,勿要妄动。”
“学堂小先生,算无遗策江湖朝堂,谁人不敬?”
司空长风的声音里浸满了无力与悵惘,那是对人力的绝望,也是对天意的詰问,“可谁能料到算尽天下的他,最终竟会那样那样安静地、毫无声息地,殞落在天启城那个最寒冷的冬天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
一声极轻、却令人心悸的脆响。
萧瑟原本搁在膝上的手,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紧了衣袍下摆。
那用力之猛,使得指关节瞬间绷紧,泛起骇人的青白色,仿佛要捏碎什么无形的枷锁,又仿佛只是徒劳地想抓住一缕早已消散在风雪中的气息。
屋內,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將两人凝滯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学堂小先生!”
“琅琊王!”
“萧若风!”
“他死了,谁杀的!”
“若风死了,谁杀了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