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萧瑟,或许此刻更应称萧楚河,接过那道重若千钧的圣旨后,晓梦淡然收手,目光转向一旁强抑悲慟的白王萧崇。
“白王殿下,雪月城之事已毕,我即刻返回天启復命。
殿下可要同行?”
萧崇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声音沙哑低沉:“多谢晓梦大师好意。
然师尊新丧,本王尚有未尽之事需处理,此番恐不能与大师同路了。”
晓梦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下一刻,她的身影竟在看台之上如水中倒影般缓缓淡化,最终归於虚无。
下方,隶属於天启使团的奢华车驾已然启动,在隨从护卫下,平稳地驶向城外。
车驾之內,香气氤氳。
晓梦端起温热的茶盏,对著身旁空无一人的座位,语气平淡无波:“卫庄先生倒是好兴致。
陛下只命你暗中护持,確保萧楚河此行无碍,你却顺势斩了北离一位剑仙。
闹出这般动静,就不怕陛下问责?”
“问责?”
卫庄冷冽的声音凭空在车厢內响起,带著惯有的讥誚,“陛下要的,是凑齐那『九曜』之数,需九位立於当世绝巔的剑仙级人物。
话语中,可曾指定必须是哪九人?”
他话音微顿,再开口时,已透出铁血般的现实与算计:
“方才台上,那个击败雷无桀的蒙面少年,根骨之佳,世所罕见。
按部就班,或许需三载光阴方能触及剑仙门槛。
可武成侯灭其师门,血海深仇如毒火焚心——这等催迫之下,他说不定一年之內,便能以恨入道,成就一位锋芒无匹的復仇剑仙!”
卫庄的声音斩钉截铁:
“如此锐意进取、杀伐果决的新血,难道不比那断了一臂、暮气已显的顏战天,更符合陛下『破旧立新』的图谋?”
晓梦端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语气转冷:“既然如此,卫庄先生便请务必『照看』好萧楚河一行人。
那九曜之中,可必须有一位,出自他们之中。”
卫庄似是嗤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一贯的惹人生厌。”
余音未散,车厢內那缕冰冷的气息已然消弭无踪。
看台之上,余波未平。
永安王萧楚河身份曝光的衝击,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涟漪扩散向各个角落。
赤王萧羽目光如毒蛇般在萧瑟身上剐过,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甩衣袖,带著满腔戾气转身离去,步伐又快又重,仿佛要將地面踩碎。
无心见状,朝尚在发懵的雷无桀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飘然跟上萧羽。
只可惜,此刻的雷无桀心神俱震,哪里还接得住这等细微的暗示?
萧羽的马车驶离雪月城不远,他忽地掀开车帘,对並肩而行的无心道:“本王尚需前往他处寻访助力,以图后计。
可否请你先行一步,往天启城外等候?”
无心笑容温和,从善如流:“自然听从殿下安排。”
他下了马车,目送萧羽的车队带著烟尘消失在官道尽头,轻轻摇头,低声自语:“这傻子。
他身后除了那孤守慕凉城的洛青阳,这天下间,还有谁敢在此时明晃晃站在天启城的对立面?”
虽心中疑竇未消,但他念及雪月城內那一摊未了的纠葛,身形一转,已如白鸿掠影,再度折返城中。
此刻的雪月城看台,气氛已降至冰点。
白王萧崇命麾下侍卫小心翼翼地抬起顏战天覆著白布的尸身,在一片肃杀与悲凉中黯然退场,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无声的震撼。
雷无桀终於动了。
他一步步走到萧瑟面前,眼睛死死盯住对方,那双总是燃著火焰的明亮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与剧烈的动盪。
声音乾涩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你当真是永安王萧楚河?”
萧瑟迎著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动作很轻,却重如千钧。
“哈”
雷无桀短促地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看,“我雷无桀,一路与你同行,视你为知己,愿为你出生入死
你却骗了我这么久!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我並非存心欺瞒。”
萧瑟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深切的疲惫,“『萧楚河』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我早已决心捨弃。
我只是萧瑟。”
“捨弃?不用?”
雷无桀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冷笑连连,步步紧逼,“那你当初答应隨我来雪月城,真的只是为了那区区八百两银子?!
还是为了你口中那些含糊其辞的『债』?!”
不等萧瑟回答,他猛地踏前一步,愤怒与积压的疑惑如火山喷发:
“你当初对司空城主说的『债』,根本不是钱吧?!
是当年天启城,那桩牵连无数、血流成河的琅琊王旧案,对不对?! 你是来討这笔血债的,是不是?!”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凝固。
雷无桀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不仅有愤怒,更有一种被至交背叛、信仰崩塌的痛楚:
“在你永安王萧楚河心里,雪月城、乃至整个江湖,都欠了你叔叔琅琊王!
你要向所有人討债!
可我雷无桀呢?
我父母的债,我又该向谁去討?!”
他眼圈通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撕裂了所有偽装:
“琅琊王案,我虽所知不多,却清楚知道!
当年法场之上,我母亲拼死杀入重围,本已为他打开生路!是他!
是琅琊王自己为了全与你父皇那所谓的『兄弟义气』,甘愿赴死!
他可曾想过我母亲的安危?
可曾想过那些豁出性命支持他的人的结局?!”
“我是笨,是见识浅薄!”
雷无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我就算再蠢也明白——如果今天,坐在天启城皇位上的还是你父皇明德帝,如果他没有意外宾天
今日的雪月城,我雷家堡,恐怕早就被清洗得乾乾净净,寸草不留了吧?!”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剑,刺穿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面,直指权力斗爭最血腥的核心。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再开口时,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却带著一种斩断过往的冰冷与疏离:
“从今往后,你做回你的永安王萧楚河。”
“而我,只是雪月剑仙李寒衣的弟子,江南霹雳堂雷家堡的——雷无桀。”
话音落下,他决然转身,不再看萧瑟一眼,大步走下看台。
那曾经总是充满活力的火红背影,此刻挺得笔直,却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孤寂与决绝。
李寒衣霍然起身,面罩寒霜,一言不发地紧隨弟弟离去。
谢宣轻嘆一声,对神色复杂的司空长风拱了拱手,也悄然消失在人群之中。
远处,可俯瞰全局的酒楼最高处。
卫庄凭栏而立,將方才那场情感风暴尽收眼底,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欣赏的弧度:“这小夯货倒是有颗剔透琉璃心。
比司空长风、李寒衣那些困於情义窠臼的老江湖,看得分明多了。
你觉得呢,小和尚?”
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立於他身侧的无心,低垂著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波澜。他双手合十,声音轻缓:
“卫庄先生所言甚是。
雷无桀他看似懵懂,实则赤子之心,映照万物,有些事,反而看得比谁都透彻,也比谁都痛苦。”
他顿了顿,似在为某人辩解,又似在陈述一个事实:
“至於萧瑟他心思深沉不假,却绝非雷无桀口中那般工於算计、忘恩负义之人。
只是少年时,琅琊王於他而言如皎月悬空,过於崇敬,难免在一些事上执迷了。”
卫庄斜睨了无心一眼,似笑非笑:“你倒不如直接说,这萧楚河在某些方面,蠢得可怜。
罢了,雷无桀这傻小子把脓疮挑得太破,后面我还得费点力气,把这散了的局,再重新捏合起来。”
无心闻言,驀然抬眼,澄澈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卫庄先生为何非要他们几人重新聚首?”
“不把他们凑在一起,”
卫庄挑眉,目光投向遥远的天启方向,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谋划,“这位刚刚『认祖归宗』的永安王殿下,如何能聚集足够的气势、声望与力量,风风光光,乃至浩浩荡荡地,重返天启?”
无心沉默良久,望著台下那个手持圣旨、孤立於人群中央的青色身影,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贫僧只愿我与雷无桀认识的那个,会懒散吐槽、爱財如命、內心却有一片柔软的『萧瑟』,將来还有归来之日。”
卫庄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那冥冥中掌控一切的天启城,语气淡漠如冰,宣告著某种无情的法则:
“將来这世上还有没有『萧瑟』”
“从来不取决於你们,甚至不取决於他自己。”
“只在於——”
“那位端坐九天,执棋落子的陛下,此刻需要的是『萧瑟』,还是『萧楚河』。”
】
“皇帝为何要凑齐这么多剑仙?”
“九曜之数!!!”
“雷无桀这小子看起来笨,居然看事情这么通透!”
“果然不愧是李心月的儿子!”
“为啥不说他爹?”
“他爹,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