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什么天命(1 / 1)

【天幕之上,望城山门前。

雷无桀正与李凡松、飞轩说著话,一道青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阶高处,缓步而下。

来人一袭简朴道袍,面容清俊出尘,眼神却仿佛隔著经年云雾,正是道剑仙赵玉真。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雷无桀手中那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吸引,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眼底泛起深沉的追忆波澜。

“你是什么人?”赵玉真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师叔祖!”李凡松与飞轩连忙躬身行礼。

雷无桀闻声抬头,目光与赵玉真相触。他猛地將听雨剑横於身前,毫不退缩地直视对方,声音带著少年人的锐气:“你就是赵玉真?”

“听雨”赵玉真喃喃念出剑名,眼中追忆之色更浓。

他並未回答,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朝著雷无桀的方向,轻轻一招。

“嗖——!”

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和力道传来,雷无桀甚至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听雨剑便已脱手飞出,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落入赵玉真摊开的掌心。

赵玉真低头,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剑身,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故人,隨即抬眼再次看向雷无桀,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探究:“多年不见带你来的,竟不是她。”

他顿了顿,重复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就打到你认识!”

雷无桀怒喝一声,反手便召出了自己的“杀怖剑”!

长剑在手,炽烈的火灼之术瞬间流转全身,红衣无风自动,他甚至不管不顾地就要引动天雷,剑尖直指赵玉真!

“疯了吧这小子!”萧瑟和司空千落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然而,雷无桀那声势惊人的起手式刚刚成型,赵玉真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只是对著他剑势凝聚的核心,隨意屈指,轻轻一点。

“雷灭。”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仿佛带著言出法隨的威严。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雷无桀周身凝聚的澎湃剑意与那刚刚开始躁动的雷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灭的烛火,毫无徵兆地溃散、熄灭,只剩几点零星的电火花在空气中不甘地“噼啪”两下,便彻底消失。

雷无桀保持著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震惊。

他全力催动的一剑,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儿戏?

司空千落倒吸一口凉气,凑近萧瑟,用极低的声音道:“这道剑仙的功力太可怕了。

而且那晓梦看著比我们还要小几岁吧?

竟然能贏了这道剑仙”

萧瑟轻轻摇头,目光复杂地望著那青衫道影,声音同样低沉:“我们总以为,自己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算是绝世天才

到了她面前,才知道,或许只是坐井观天,未曾见过真正的『天』有多高。”

赵玉真望著满脸不服却又无可奈何的雷无桀,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看你功法路数,与当年那位『骑鹤』的,同出一门。

你们姓雷的总爱来闯我这望城山,有意思吗?”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雷无桀死死瞪著赵玉真,咬牙切齿:“那你再试试这招!”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不再狂暴,反而多了几分清冷孤高的意境,隨即朗声喝道:

“剑仙所传——月夕花晨!”

他摆开一个略显生疏却神韵初具的起手式,周身隱隱有细微的剑气开始浮动、流转。

司空千落惊讶地拉了拉萧瑟的衣袖,低声道:“他他真会这招?

在你面前练过?”

萧瑟点头,眼神中也带著一丝无奈:“偷偷练过。

上次勉强催动剑气,只引动了院里一朵將开未开的花苞,算是『催开』了。

幸好没敢在他阿姐面前献丑,不然准被揍得找不到北。”

就在他们说话间,雷无桀那略显稚嫩却已得其形的“月夕花晨”剑意,竟真的开始引动周遭环境。

山门附近几株桃树上的花苞,仿佛感应到了同源的清冷剑意,开始微微颤动,竟隱隱有要违背时节、提前绽放的跡象!

赵玉真眼神骤然一凝!

他不再从容,迅速抬手,凌空划出一道玄奥的剑诀,那剑诀带著一股中正平和的卸力,轻描淡写地便將雷无桀那刚刚成型的剑招引偏、化解於无形。

同时,他沉声开口,语气带著告诫:

“住手!”

“上次天启城那位陛下派人前来,特意提及,我等修士练剑,动輒引动天象、紊乱四时,有违天地常伦,更会干扰山下百姓农耕生计,非仁者所为。

你既是她的传人,我当提醒你其中分寸——此刻山下便有朝廷『观风使』巡查驻守,你若真引动这满山桃花违背时令盛开,气象异常,顷刻便会被上报。

届时,怕是又要劳动陛下过问,甚至降下责罚。”

“啊?朝廷的人?巡查?”

雷无桀一听,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斗意瞬间熄了大半,赶紧手忙脚乱地彻底散了剑招,挠著头后怕地喃喃道,“差点忘了咱们是偷偷摸摸、避人耳目前来的可不能再惹麻烦了”

然而,赵玉真却身形如电,瞬间闪至雷无桀身前,脸上那古井无波的平静终於被打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期盼,连声追问:

“是她让你来的吗?

她她如今怎么样了?

好不好?”

“我就是替我阿姐来出口恶气!”雷无桀正在懊恼自己差点闯祸,闻言没好气地懟了回去。

赵玉真被他这回答弄得更加困惑:“阿姐?你你是她弟弟?”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想知道,不会自己下山去问啊!”雷无桀正在气头上,说话毫不客气。

赵玉真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无奈的笑,那笑容里藏著经年的等待与失落:“她曾说过待她第三次上这望城山时,便要我跟她下山。

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却再也没有来过。”

“她来过!”雷无桀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

赵玉真浑身一震,断然摇头:“不可能!

这望城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皆在我感知之中。

她若来过,我绝不可能不知!”

雷无桀急得直跳脚,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觉百口莫辩,猛地扭头看向萧瑟:“我嘴笨,说不过他!萧瑟,你来说!你把你知道的告诉他!”

萧瑟无奈地嘆了口气,走上前一步,迎著赵玉真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赵玉真心上:

“道剑仙前辈,你可还记得,你当年闭关之事?”

“就在你闭关紧要关头,雷家堡的雷云鹤,上门挑战。

你虽於闭关中分出部分心神,断其一臂將其击退,自身却也元气大伤,险些走火入魔。

全靠贵派诸位老天师不惜损耗修为,联手为你布阵加持,才勉强稳住伤势,將你从鬼门关拉回——我说的,可对?”

赵玉真眼神微动,缓缓点头:“確有此事。那是我修道以来,最接近身死道消的一次。”

“那么,”萧瑟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就在你闭关疗伤、对外界几乎毫无感知的那段时日里——雪月剑仙李寒衣,確实来过望城山。

此事,当时山上的弟子,皆是知晓。你当真不知?”

赵玉真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难以置信地摇头,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猛地转向一旁的李凡松和飞轩,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可知此事?”

李凡松挠了挠耳朵,面露尷尬:“师傅那年,弟子还未曾拜入山门呢。”

飞轩也摇著圆圆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十分肯定:“师叔祖,我那会儿还没出生呢。”

“玉真。”

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赵玉真倏然回头,只见上任掌教殷长松,不知何时已拄著藤杖,缓缓走来。

老人鬚髮皆白,目光却依旧清明睿智。

赵玉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疾步上前,声音急切:“殷师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告诉我!”

殷长松望著自己这个天资卓绝却又情劫深重的师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惜,缓缓开口:“玉真,你可还记得,你师父当年闭关坐死关之前,对你说的话?”

赵玉真身体微颤,低声道:“记得。师父说我此生,不可下山。

否则,必遭天劫,身死道消。”

“不错。”

殷长松点头,“你师父耗尽心力,以毕生修为窥得一线天机,算出你命中確有一场生死大劫,应在外出红尘之中。

若要强破此劫,唯有踏入那虚无縹緲的『神游玄境』,方能以自身之道,挣脱天道束缚,逆天改命。”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正因如此,自你师父闭关后,望城山上下便达成默契,严密封锁山门,严禁任何可能引动你心绪、促使你下山的『外缘』接近。

尤其是与你有旧之人。”

殷长松的目光扫过雷无桀手中的剑,又回到赵玉真脸上:“偏巧那年,你重伤闭关不久,雷家堡的雷轰,执意要上山。

他性子暴烈,弟子们根本拦不住,眼看就要强行闯入后山禁地,惊扰你疗伤就在那时,李寒衣来了。”

老人眼中浮现回忆之色:“她什么也没多说,只出一剑,便击败了雷轰,將他逼退下山,替你挡下了这场麻烦。 她当时只是想见你一面,哪怕只是在闭关石室外看一眼。

可是玉真啊,你当时正值疗伤最紧要的关头,心神稍有动盪,便是万劫不復。

我们不敢赌。”

殷长松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无奈与歉疚:“是我们几个老傢伙做主,没有告诉她实情,也没有让她进去。

只是对她说,你正在闭关紧要关头,不见外客,请她回吧。”

赵玉真静静地听著,身体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著他內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山风吹过,捲起他额前一缕髮丝,更显孤寂。

该怪谁呢?

师傅为他窥天机、避死劫;

师伯和诸位天师为他疗伤护道,殫精竭虑;

李寒衣为他仗剑拦敌,默默守护

所有人,都在以他们认为“对”的方式,保护他,为他“好”。

可偏偏,在这层层“保护”与“好意”构筑的无形高墙之內,他独自一人,错过了此生最想见、也最该见到的那个人。

错过了她可能同样艰难的跋涉,错过了她沉默的守候,错过了或许能改变一切的第三次相见。

“我阿姐”

雷无桀在一旁,看著赵玉真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声音里带著少年人对亲人的维护与心疼,“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来了三次,都没能把想带走的人带走以后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

萧瑟適时地走上前,看著赵玉真,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邀请:“我们此行,正要前往江南雷家堡,赴英雄宴。

雪月剑仙,届时也会前往。”

雷无桀眼睛一亮,忽然聪明了一下,赶紧跟上“补刀”,语气急切:“就是就是!而且我师父雷轰!

他这些年可一直没放弃!

他也在雷家堡等著我阿姐呢!

还有,这次阿姐去南方巡视学宫,身边跟著的是儒剑仙谢宣前辈!

你要是不去,不去爭取,说不定说不定我阿姐要么被我师父的诚意打动留在雷门,要么就跟儒剑仙前辈一起,浪跡天涯,寄情山水去了!

你你到底下不下山?!”

赵玉真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雷无桀焦急的脸,望向远方层峦叠嶂,那里是山外的方向。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我若下山又如何?”

“那就要看你自己的心意,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雷无桀握紧拳头,大声道,“难道你一辈子躲在这山上,靠別人替你决定,靠別人替你挡,就能等到你想等的结果吗?!”

赵玉真怔怔地看著雷无桀,看著这个莽撞热血、却一语道破他半生困局的少年。

忽然,他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清越,穿透云靄,带著一种积鬱尽散的畅快,却又隱含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决绝。

“哈哈哈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笑罢,他竟不再看眾人,转身,朝著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缓缓走去。山风吹动他的道袍,背影萧索。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吟诵,声音飘散在风里,带著桃花般的绚烂与易逝: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半醉半醒日復日,花开花落年復年”

走到半山腰,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对著山门方向,轻轻挥了挥衣袖:

“你们走吧。”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雷无桀彻底懵了,指著赵玉真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萧瑟和司空千落,“又念诗又让我们走他到底下不下山啊?给个准话啊!”

他一把拽住也想跟著溜的李凡松:“李兄!

你师傅这没头没脑的,到底啥意思?

下山,还是不下?”

李凡松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苦笑著摇头:“雷兄,师傅的心思,如云似雾,深不可测。

別说我了,便是几位老天师,怕也猜不透他此刻究竟作何想。”

雷无桀不甘心,又问:“他要是真下山真会像他师父说的那样,引动天劫,风云巨变?”

李凡松摸著下巴,若有所思:“这个嘛谁知道呢?

或许真是师祖当年为了留他在山,故意嚇唬他的?

反正我觉得,师祖他老人家,有时候也挺嗯,挺会编故事的。”

他到底没敢说“无聊”。

“师祖才不会骗人呢!”

飞轩立刻鼓起小脸反驳,神情严肃,“掌教师叔祖的命格,是紫微斗数推演出的『天命』!

师祖洞悉天机,说的肯定是真的!

下山必有劫!”

“天命”雷无桀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对於他这样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热血少年而言,“天命”二字,既遥远,又沉重。

一旁的萧瑟,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忽然抬眼,望向望城山最高处那座隱约在云雾中的道观,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李凡松和飞轩脸色微变:

“可是,上次天启城那位陛下,不是已然派了晓梦大师前来,取走瞭望城山的『天命』?”

他目光转向李凡松,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既然『天命』已归朝廷。

那么道剑仙前辈的『天命』如今,又该由谁来定?由什么来定?”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指核心。李凡松与飞轩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此刻——

天幕画面,毫无徵兆地骤然切换、拉伸!

视角从云雾繚绕的望城山,瞬息飞跃千山万水,直抵那座雄踞北离中央、俯瞰天下的心臟——天启皇城!

皇城之巔,观星台上。

夜色如墨,星河璀璨,万千星辰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年轻的皇帝一袭玄色便服,凭栏而立,夜风將他未束的墨发吹得向后飞扬,衣袂猎猎作响。

他仰望著浩瀚无垠的星空,眼神深邃,仿佛在星河流转间寻找著某种答案。

良久,他微微侧首,看向静静侍立在一旁的国师齐天尘。

齐天尘一袭紫色星纹道袍,手持白玉拂尘,鹤髮童顏,气息沉静如古井深潭,仿佛与这星空、这夜风融为一体。

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不高,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纯粹出於好奇的探究:

“国师。”

“你精研天文历法,通晓阴阳术数。”

“告诉朕——”

“这世上,真的有『天命』这种东西存在吗?”

齐天尘缓缓抬眼,目光同样投向无尽星空,声音平稳而篤定,带著歷经世事的沧桑与对天道至理的敬畏:

“回陛下。”

“天道运行,自有其常轨;日月星辰,周行不殆。

天数有常,非人力所能轻易更移。”

“天命自然是有的。

它如这星河轨跡,如这四季轮迴,无声无形,却主宰著万象生灭,王朝兴衰。”

皇帝闻言,並未立刻回应。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栏杆上精雕细琢的云龙纹饰,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玩味与更深层思量的弧度。

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閒聊般的隨意,但那双映照著星光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哦?既然有天命那想必,也会有所谓的『天命之子』应运而生?”

他微微转头,直视著齐天尘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夜空里:

“那么,依国师之见——”

“倘若有一天,朕真的遇上了那位所谓的『天命之子』”

皇帝顿了顿,语气中的玩味似乎更深了些,却又隱隱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是不是就应该识趣些,退避三舍呢?”

“管他什么天命之子”

“皇帝出现后”

“时代的主角就已经恆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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