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少白时空。
百里东君拎著酒葫芦,目光追隨著天幕上那抹深蓝色的娇小身影,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司空长风,嘖嘖称奇:“长风,你师父药王前辈晚年竟收了这么个小不点当关门弟子?
瞧著年岁,比你家千落丫头还要小上好几岁吧?”
司空长风凝视著天幕上神情沉静、举止有度的华锦,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我在药王谷学艺时,师父虽倾囊相授,却总说我心有旁騖,於医道只得其形,未全其神,只能算他半个传人。
能让他老人家在晚年破例收入门墙,並委以传承之望的,定是天赋异稟、心性纯粹的奇才。
这位小师妹很不简单。”
待到天幕中剑心冢冢主李素王现身,一旁静静观看的李心月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目光紧紧锁住光幕中父亲那熟悉又似乎苍老了几分的面容,红唇轻启,无声地唤了一句:“父亲”
雷梦杀立刻察觉妻子的异样,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温热的手掌传递著力量,声音放得极柔:“心月,莫急,莫伤怀。
待眼下这些纷扰尘埃落定,我便陪你回剑心冢。
岳父大人见到你安然归来,不知该有多欢喜。”
当天幕里,李素王看著雷无桀,喃喃自语说“与老夫一位最討厌的故人有些像”时,百里东君耳朵一动,忽然“噗嗤”笑出声,促狭地看向雷梦杀:“雷二,听见没?
『最討厌的故人』我怎么觉著,李老先生这话,拐著弯儿是在说你呢?”
雷梦杀一张俊脸瞬间涨红,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辩解:“胡胡说什么!
岳丈大人他他当年对我,还是挺挺和蔼的!定是另有其人!”
眾人皆笑,气氛一时轻鬆。
然而,隨著天幕画面推移,李素王领著雷无桀,步履沉重地走向剑心冢深处那松柏环绕的肃穆陵园时,少白时空的眾人神色也隨之凝重起来。
雷梦杀与李心月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瞭然与深切的哀伤——看这方位与气氛,那陵园之中所立的,极可能便是李心月“逝去”后,剑心冢为她设立的冢。
可当画面清晰,显现出陵园內並非空无一人,而有一群身著素衣、正在默默洒扫祭奠的身影,尤其是看清为首那位负手而立、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侧脸时——
“是他?!”
“他怎么会在剑心冢?!”
“这”
这时,天幕上的画面又开始动了起来————
【天幕之上
剑心冢陵园,松涛低咽。
雷无桀跪在那座青石墓碑前,终於看清了並排鐫刻的两个名字——“李心月”、“雷梦杀”。
泪水瞬间决堤,模糊了视线。
他喉头哽咽,仿佛要將这些年错过的所有祭奠、所有思念都倾注於此,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咚!”
三声闷响,一声比一声沉,泪水隨之滚落,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李素王眼眶湿润,上前一步,用力將他搀扶起来,布满老茧的手掌紧紧握住外孙颤抖的手臂,声音沙哑哽咽:“好孩子好孩子
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到你如今长得这般高大英武,性子也如她一般赤诚
定会定会欣慰的。”
就在这时,旁边肃立良久的素衣人群之中,为首那位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对著李素王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李军丞。”
李素王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对雷无桀介绍道:“无桀,这位是百战玄甲军的王將军。
他身后这些,皆是军中精锐。”
百战玄甲军?!
雷无桀脑中“嗡”的一声,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攥紧拳头,警惕地看向王將军,声音发乾:“王將军你们是奉旨来捉拿永安王的?”
王將军缓缓摇头,面容肃穆:“永安王殿下之事,关乎天家,陛下自有圣裁,非我等武夫可置喙。
我等此来越州,只为平乱。”
“平乱?”
雷无桀惊愕,“越州消息传回天启才几日?大军怎会到的如此之快?!”
“军情如火,兵贵神速。
王將军言简意賅,“大军前锋星夜兼程,今日清晨方抵达剑心冢附近。
一来,借李军丞宝地稍作休整隱匿行踪;二来”
他目光转向墓碑,神情敬重,“亦是特来拜祭雷將军。”
“雷將军?”
雷无桀一愣,看向墓碑,疑惑道,“可这里不是我母亲的独墓吗?”
李素王望著那並排的名字,长长嘆息一声,苍老的眼中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这墓中,不止有你母亲还有你父亲,雷梦杀。”
“什么?!”
雷无桀心头如遭重锤,猛地看向外公,“可可当年所有人都说,父亲战死边疆,尸骨尸骨无存啊!”
李素王转身,朝著天启城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充满感佩:“全赖当今天子仁德圣明!
陛下曾言:『为国捐躯之英烈,岂可令其埋骨异乡,魂魄无依?』
当年战事稍定,陛下便不惜代价,派专人千里寻访,歷经艰辛,终將你父亲的遗骸寻回。
更派遣军中將士,一路护送至此,与你母亲合葬於此青山之间。
让他们夫妻二人在九泉之下,得以团聚相伴。”
雷无桀听完,怔在原地,许久,滚烫的泪水再次涌出。 他面向天启方向,深深一躬,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皇帝陛下果然是是圣德明君!”
“不止你父亲。”
李素王继续道,语气沉痛而庄严,“当年隨你父亲一同战死沙场的袍泽弟兄,但凡能寻到的遗骸,陛下都下令一一寻回,妥善安葬。
他们的父母妻儿,更是全部由朝廷拨付抚恤,妥善安置,未曾使一位英烈家属流离失所。”
老人转头看向雷无桀,眼神中带著一丝未能如愿的遗憾:“你母亲当年將你送回雷家堡,我与雷千虎都以为,你身为英烈之后,雷家又早早效忠帝国,你將来必会继承父志,投身百战玄甲军,执干戈以卫社稷
谁曾想,你走上了另一条江湖路。”
雷无桀浑身一震,目光倏地投向王將军身后那些沉默而坚毅的年轻面孔,他们眼神明亮,站姿如松,隱隱带著熟悉的铁血气质。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他声音发颤:“难道他们他们是”
“不错。”
李素王頷首,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將士,带著长辈的慈和与欣慰,“这些孩子,大多是你父亲当年麾下將士的遗孤。
朝廷將他们抚养成人,如今他们都成了百战玄甲军的新血,继承了他们父辈的旗帜与荣耀。”
雷无桀如遭电击,望著那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父亲当年驰骋沙场的影子。
他猛地后退一步,对著王將军及其身后的全体將士,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一揖到底,久久不起:“雷无桀代父谢过陛下天恩!
也谢过诸位兄弟,继承先父与诸位叔伯遗志,保家卫国!”
王將军与身后將士面色肃然,齐刷刷抱拳,躬身回礼,动作整齐划一,盔甲鏗鏘,一股无形的铁血之气瀰漫开来。
王將军沉声道:“李前辈,祭奠已毕,末將等先回营整备。
明日还有一场仗要打。”
李素王拱手:“將军辛苦。剑心冢会全力配合。”
王將军点点头,不再多言,率领一眾素衣將士,如来时一般肃穆安静,迅速消失在陵园外的松柏道中。
待得军队远去,陵园重归寂静。雷无桀望著外公,心中震撼与疑惑交织,忍不住问道:“外公,方才王將军称您为『李军丞』?
这是”
李素王抚须,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傻孩子,你外公我,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
蒙陛下信任,出任军器监监丞一职,故而王將军以官职相称。”
“军器监监丞?!”
雷无桀惊得瞪大了眼睛,“可可剑心冢不是世代中立,超然物外,只问铸剑,不理朝堂纷爭吗?
外公您怎么会”
李素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冷肃。
他目光再次落回墓碑上,语气平静,却蕴含著不容错辨的寒意与决绝:
“你父亲雷梦杀哼,那小子,老夫当年是瞧不太上眼。
觉得他配不上我的心月。”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他是我的女婿。
我可以打他,可以骂他,可以嫌弃他。
但这世上,除了我和你娘,谁也不能动他半分。”
他抬起眼,看向雷无桀,目光锐利如昔年铸剑时的火花:“他死了,这个仇,你们姐弟俩年纪小,或许报不了,或许要等很久。
但我这个做岳父的,等不了,也不能等。”
“当年,陛下决议南伐,一统天下。
我便主动上书,请求为陛下麾下大军研製、督造军器。”
李素王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让帝国的刀剑,更利!鎧甲,更坚!
我要让南诀的城墙,在我监造的攻城器械面前,如同纸糊!
我要用我剑心冢的技艺,为你父亲,討回这笔血债!”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如今,南诀已平,天下归一。
你父亲的仇外公我,算是亲手为他报了。”
雷无桀呆立当场,望著外公那看似平静却仿佛蕴含著火山般情感的面容,望著他霜白的鬢髮和微微佝僂却依然如剑般挺直的脊背。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衝上心头,撞得他鼻尖发酸,视线再次模糊。
他后退一步,双膝一软,並非跪向墓碑,而是朝著眼前这位以自己方式默默扛起一切、为女復仇、为婿雪恨的老人,再一次,无比郑重地,深深拜伏下去:
“外公孙儿不孝”
“这血海深仇,竟要劳累您老人家亲手来报”
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李素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著,承受著外孙这一拜。
苍老的手,轻轻按在了雷无桀的发顶,微微颤抖。
】
“父亲!!!”
“岳丈!!!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
“皇帝陛下果然是圣主,我要去投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