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大朝会带来的震撼余波,如同远处尚未散尽的闷雷,隱隱迴荡在每个人心头。
雷梦杀一行人自宫中归来,犹自沉浸在方才那场血色朝会的惊心动魄之中。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雷梦杀连连摇头,望著天际那浩渺流转的光幕,脸上混杂著感慨与嘆服,“皇帝陛下才几岁?
坐在龙椅上,眼神清亮亮的,几句话就把那些老狐狸的皮都扒了下来!
下手更是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难怪难怪天幕之上,未来那偌大天下,在他掌中如同棋盘,眾生皆似棋子!”
李寒衣静立一旁,罕见地没有出言反驳或讥讽。她清冷的目光亦投向天幕,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明悟。
原来,自己真正好奇的,並非朝廷如何论处武安君的功过,而是想亲眼验证——这位在天幕预示中將会统御八荒、手段如雷霆的帝王,是否在如此年幼时,便已显露出那份足以震慑千古的果决与冷酷。
今日一见,答案已不言而喻。
司空长风抚著短须,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如此一来,倒是可以稍稍安心了。內有陛下明察秋毫,果决善断,外有武安君这等擎天之將。
那些盘踞在帝国肌体里的蛀虫,再想兴风作浪,怕是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了。”
眾人正议论间,天际那浩瀚的天幕,光影忽地一阵流转,场景悄然切换。
【天幕之上
剑心冢,静室之外的小院。
萧瑟凭栏而立,司空千落陪在身侧,两人皆眉头微蹙,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越州方向,忧色难掩。
“雷无桀那个小夯货”
萧瑟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栏杆,“战场非比江湖擂台,刀剑无眼,流矢横飞。
他那股不管不顾的衝劲,在武林中是豪气,在军阵里便是催命符。”
司空千落强压下心头不安,宽慰道:“你別太担心了。
无桀武功已非昔日可比,心剑在手,等閒高手近不得身。
越州城里不过是些被煽动的乱民,並无真正顶尖的人物。
何况有百战玄甲军压阵,他他定会平安无事的。”
话虽如此,她紧握银月枪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药好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凝。
只见华锦端著一只白瓷碗,小心翼翼地走来。
碗中药汁漆黑如墨,热气蒸腾,散发著一股浓郁奇特的草木苦涩之气。
“师叔,这这是什么药?”司空千落连忙迎上,接过药碗,触手温热。
华锦拍了拍小手,稚嫩的脸上带著医者的专註:“治他隱脉之伤的。”
“隱脉?”
司空千落一怔,眼中满是疑惑,“我只知奇经八脉,十二正经,还有诸多络脉这『隱脉』是?”
“显脉主行气血,司感觉运动,是医家常论。”
华锦耐心解释,声音清脆,“但人身奥妙无穷,除显脉外,尚有『隱脉』潜藏,主司先天之本,武者內力精魄,多深藏於此。
寻常伤病难及隱脉,可一旦受损,便是根源之伤,极难调理。”
她转向萧瑟,目光变得凝重:“你的伤势,正在於此。
隱脉受创,致使內力如无源之水,难以调动,强行运功便会引发剧烈反噬。
更麻烦的是”
她微微蹙眉,仿佛在感知著什么,“我能隱约察觉到,你受损的隱脉深处,似乎封存著一股极其庞大而危险的力量。
一旦隱脉彻底崩溃,这股力量失去束缚反噬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看向萧瑟略显苍白的脸:“你来剑心冢之前,应该已经经歷过一次不轻的反噬了吧?
所幸此次似乎只是內力过度透支引发的虚乏之症,好生將养,辅以药物,便能恢復。”
司空千落闻言,刚鬆了半口气,却见华锦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小脸上满是严肃。
“师叔,可是还有什么不妥?”司空千落的心又提了起来。
华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萧瑟沉静的脸上,嘆了口气:“他这伤,非同一般。
师兄
嗯,也就是你爹,医术已堪称国手,却治不好他,並非医术不精。
实话说,即便是我那被誉为『药王』的师傅亲至,恐怕也多半束手无策。”
萧瑟握著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碗中漆黑的药汁盪开细微的涟漪。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早已习惯的黯然与苦涩,隨即恢復平静,缓缓將药碗放在一旁石桌上,对著华锦郑重地拱手:“劳烦小神医费心诊治。
这『隱脉受损、药石罔效』之言,萧某早已听过不止一次了。”
“未必就真的『罔效』。”
华锦忽然抬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光芒,“我在药王谷藏经阁的最深处,曾偶然翻到过一本残缺的古籍,其上记载著一种名为『补魂续脉』的奇术。
据说此法能沟通天地生机,引渡入体,有令枯木逢春、断脉重续之效,恰好对症你这隱脉之伤。”
她语气转低,带著遗憾:“只是那古籍残破太甚,关於此术的具体施行法门、所需药引、乃至运气关窍,尽皆缺失。
恐怕此法早已失传於世间。
连我师傅那般人物,都未曾提及,想来也是不会的。”
“哦?这天下还有我们小华锦治不了的伤,学不会的医术?”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自院门外传来。
眾人转头,只见剑心冢冢主李素王缓步走入,鬚髮皆白,精神矍鑠,脸上带著长者独有的宽和笑意。
华锦扭头,衝著李素王扬了扬小拳头,脆生生道:“李爷爷!我我还小嘛!不过,”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眼中燃起灼灼斗志,“从今日起,我就立下个大志向——非要治好他的伤不可!
到时候,看师傅还说不说我只能治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萧瑟与司空千落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李冢主。”
“不必多礼,都是无桀那孩子的朋友,便是剑心冢的客人。”
李素王摆摆手,目光落在萧瑟身上,带著几分探究,“听华锦丫头说,你此次伤势加重,乃是因为动用了一种名为『流转之术』的法门,將所剩无几的內力强行渡给无桀和司空小姐,才在越州城內遭了暗河杀手的截杀?”
司空千落闻言,顿时怒气上涌,將银月枪重重往地上一顿,咬牙道:“正是!
都怪那阴魂不散的暗河!
行事歹毒,毫无底线!”
李素王点了点头,目光却变得有些深沉,他看向萧瑟,缓缓问道:“以永安王殿下之见,暗河此次不惜在越州城內动手,也要截杀你们,背后会是谁在指使?”
萧瑟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沉吟道:“暗河是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素来认钱不认人。
江湖仇杀、朝堂倾轧、甚至边关谍战,只要出得起价码,他们都可能接。
指向谁都有可能。”
“哦?”
李素王眉梢微动,忽然拋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那殿下可知,就在数月之前,陛下已密派廷尉李通古亲赴暗河总舵?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早已向朝廷递了降表,承诺效忠帝国,其麾下部分力量,已开始为朝廷所用。”
“什么?!”萧瑟瞳孔骤然一缩。
司空千落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李宗主,您是说暗河已经投靠了皇帝陛下?
那那他们这次在越州追杀我们,难道是是天启那位陛下的命令?!”
“千落,慎言!”萧瑟立刻低声喝止,脸色凝重。
“可是萧瑟!”
司空千落又急又怒,“暗河既然已经归顺朝廷,没有皇帝的旨意,他们怎敢擅自行动,而且还是追杀你这般身份敏感之人?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萧瑟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如冰:“你错了。
若天启城中那位陛下当真要我萧瑟的性命,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假手於暗河这般上不得台面的组织。
他麾下有剑圣盖聂,有钦天监国师,甚至只需一道明旨,便可像当年锁拿大理段氏兄弟一般,命禁军將我带回天启。
动用暗河,徒留口实,绝非他的作风。”
李素王抚须轻笑,眼中讚赏之色更浓:“看来永安王殿下,果然心思剔透,是个明白人。”
司空千落听得愈发糊涂:“那既不是皇帝,又能是谁?
谁还有能力驱使已经归顺朝廷的暗河?”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將目光投向越州方向,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寒刃,仿佛要刺破重重迷雾:
“恐怕,指使暗河之人,与策划越州之乱、欲將青王乃至更多势力拖下水的幕后黑手,是同一批人。
他们的目標,或许从来都不是我萧瑟”
他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带著冰冷的篤定:
“而是天启城中,那位至高无上的至尊。”
话音甫落,院门处光影一暗。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雷无桀。
李素王先是一怔,隨即瞭然点头,看来大军回返天启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雷无桀走上前,先是对李素王、华锦等人恭敬行礼,只是神色间不復往日跳脱飞扬,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沉鬱之色,连那身醒目的红衣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司空千落瞧著他这副模样,大感诧异:“无桀?你这是怎么了?
往日见你萧瑟哥伤势好转,你早该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围著院子嚷嚷了,今天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雷无桀看了看眾人,嘴唇翕动了几下,似在犹豫。
最终,他还是將王賁將军在断江畔处置青王及其党羽、宣读圣旨的经过,以及皇帝那两道牵连甚广、铁血无情的旨意,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一次就杀了上万人?
连青王那样的亲王,都被五马分尸?”
司空千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雷无桀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以前总听人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总觉得是书里夸张。
这次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样的分量。”
萧瑟静静听著,此刻方才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无桀,不必因此消沉。
你行走江湖,最重『信义』二字。
当初答应越州那位老大夫,要为无辜百姓求得一线生机,你做到了。
天启那位陛下,也並未滥杀,他所诛所罚,皆是掀起叛乱、祸害地方的元凶首恶。
试想,若无这些人的贪念与阴谋,越州何至於哀鸿遍野,百姓何至於流离失所?”
雷无桀点了点头,低声道:“萧瑟,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王將军在路上也同我说过类似的。
只是只是心里头,一时还是堵得慌,沉甸甸的。”
他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你们聊,我先回房歇息。
过几日,等你伤势再好些,咱们还得动身去雷家堡。”
说完,他转身离去,那背影在疏朗的阳光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落寞与沉重。
司空千落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担忧道:“萧瑟,雷无桀他不会有事吧?
我从未见他这般模样。”
萧瑟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悠远:“放心。
他只是心思纯净,赤子心肠,骤然直面朝堂铁血、帝王权术的冷酷一面,有些衝击,一时难以全然接受。
给他些时日,静静想想。
想通了,他依然会是那个热血未凉、侠义为先的雷无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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