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来损失惨重,太乌剑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最让沈映竹感到不平静的是,晏清和说迷幻林中出现了魔气,她后来又去问了一遍季扶风。
季扶风说她中途晕了过去,没看着什么,但她的左臂的确是被一道魔气割伤的,她没来得及看清是树魔的枝条还是还是纯粹的魔气。
思来想去,沈映竹决心先回宗门,迷幻林这边的事情已经不是她们这些弟子能解决得了的。
至于晏清和,完全不担心季扶风会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季扶风自己藏着太乌剑,已是心怀鬼胎,何况她当时晕了什么都没看见。
而迷幻林的魔气,他说的本来就是实话,迷幻林中的确有魔气,不仅仅是太乌剑内藏有的魔气。
入夜,篝火升起。
只是比起第一天进来时大家还算轻松的气氛,现在就格外沉寂。
被卷入时空乱流时,就死了很多人,亲眼看着前两天还在身边的人,这会已成尸骨,心情总是难受的。
甚至有极少一部分弟子,面如菜色,眼中有了惧意。
抱着季扶风的是柏知寒,少年挺直的身姿没有半分变化,一如既往的沉静。
“知寒师弟,你也受伤了,不用包扎一下么”季扶风欲言又止,秀美的双目中透出一丝担忧,即便自己刚刚失去了一条手臂,但不过分沉溺悲伤中,让周围看着她的弟子松了口气。
若是少女悲哀哭泣,特别是在大家惶恐的情绪并未褪去的当下,他们也没过多的心力去安慰。
柏知寒摇了摇头,手中的伤不过是小事。
季扶风却艰难的从怀中倒出一粒丹药,放在他手心,“有伤就及时治疗,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面临什么。”
“扶风师妹真是温柔敦厚。”旁边的弟子,免不了有些羡慕,窃窃私语道:“那好像是上好的凝血丹吧?扶风师妹自己都身受重伤了,还如此关心他人。”
他们知道,季扶风的左臂没办法接回来,这么一场破天灾难,落在他们自己头上的话,现下肯定心烦意乱,哪里还会在意别人身上的伤处。
季扶风挣扎着起身,又独手从柚中倒出了许多凝血丹,羞赧道:“扶风还要多谢各位师兄敢来相救,这里还有些丹药,能帮上各位师兄就再好不过。”
说著,就将丹药分发下去。
弟子们眼前一亮,没想到自己也有一份,接过丹药后赞道:“我们是同门,理应救你,师妹秀外慧中,赠药的情谊,我等记在心上了。”
季扶风笑笑,但行至晏清和面前时,她停了一步,将丹药给了刚醒来不久的温观澜,轻声道:“温师姐,这是你与晏师妹的丹药,我这条命是你们救回来的,当时你身上的破邪阵金塔突然消散,都是我的错,是我体力不支,撑不到第三次,我该咬牙坚持的”
少女眼中含泪,说著身躯晃了晃,竟要跪下来给她磕头。
温观澜头疼,早知道她就该装睡,晚一点再醒来。
众多同门看了过来,温观澜一把扶住她,淡漠道:“师妹不必如此,丹药我收下了,其余的就不必了。”
“温观澜也太冷淡了吧”有人愤愤不平她的姿态,嫌她语调冰冷无情,嚷嚷道:“扶风师妹都要跪下求你原谅了,再说你们师出同门,你救她不应该么?何必这般苛刻”
“是我的错!”少女面色苍白,捂著断臂处的伤口,坚定道:“还请各位师兄不要为我说话,是扶风的错,扶风犯的错差点还是师姐,师姐生气是应该的。”
温观澜不管周围的反应如何,她直接戳穿道:“你何必到我面前来作秀,难不成你还希望我配合你演一出好师姐好师妹,彼此安慰抱在一起哭的戏?”
季扶风愣住了。
温观澜继续道:“不,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我格外宽容忍让的体现了。你做了什么你很清楚不是吗?”
季扶风眼圈一红,就要扑上来扯住她的衣袖,泣声道:“师姐,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都怪我没用,是我没支撑出,险些害你丧命”
温观澜眼疾手快的走开了,她神色冷淡道:“如若不然,你自刺一剑,算还了我的伤?”
此言一出,顿时有弟子火冒三丈,指责她说话过于刻薄。
温观澜充耳不闻,她只是看着季扶风平淡道:“我不管你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还是没错,是悔过还是不悔,你只需扪心自问。今日我便教你这一句,不向外求。”
“这些你靠作秀得来的好感与支持,你觉得真的真实吗?又能维持多久?关键时刻现在为你说话的人会来救你吗?季扶风,你好自为之。”
她一字一句说的很不客气。
季扶风当场就白了脸色,垂下眼睫,无人看得清她的神色。
最后季扶风咬紧齿贝,郑重其事的躬身一拜,大袖垂下,如云似瀑,柔声道:“谢师姐一言,无论师姐信与不信,扶风对师姐都是真心感激的。”
说罢,她神色黯然的离去。
坐在一旁的晏清和看完这一切,低声一笑,“真是精彩。”
星光落在他妖冶的眉间,应了那句“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让远处偷看的弟子纷纷恍神。
温观澜随手将一粒丹药抛给她,不想和她说话,毕竟这个狗逼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果然——
“我若是你,她刚刚就会死在我的手上。既然都结仇了,斩草不除根,真是令人发笑。”
温观澜血压噌噌往上冲,刚觉得小疯子救了她,心生欣慰,这会只想掐死这个人!
“晏清和,你应该庆幸我和你不一样,不然你根本活不到现在。还有,你是不是不信我能揍你?”
晏清和微微一笑,宛如春日桃花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异色,然而他的传音却并非如此,“温观澜,有朝一日,你即便修成化神,却死在季扶风那个金丹手中,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温观澜抬首看了她一眼,意外的心境平和:“我知道她的伎俩,我也认为她落得如此下场是她自作自受。”
所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觉得季扶风失去手臂是什么可怜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她对季扶风的那些小小的绿茶行为是可以容忍的。
因为她知道季扶风“绿茶”的背后,是季扶风身为一个孤女,天赋不高,只能在宗门里夹缝生存,左右逢源讨好的艰难处境。
是在某一刻,她看到的了天下所有同为女子,同为修士的人,谁都可能会被生活逼成“弱者”。
她对季扶风的这一份宽仁,是她对于“弱者”边际的守护。
但季扶风接下来的所作所为,都只能说咎由自取。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日季扶风若死在她剑下,她也不会有丝毫难受和不忍。
师父曾言,自问自心,问心无愧,即阴律所谓善;问心有愧,即阴律所谓恶。而修道一途,修到最后,都是修心。
她不愿变得与季扶风一样。
何况,别人的言语和看法有什么重要的?
真的重要的话,她刚刚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直接骂她了。
晏清和嗤笑一声,灰色的眼底眸光渐冷,他是真的讨厌温观澜,而且是从未如此讨厌一个人。
这个人和别人都不一样,但就是这份不一样,让他厌恶至极。
他见过太多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比谁都阴险肮脏的人与妖,所以万物皆恶,他只不过是更恶而已。
偏偏这个人的存在,如明镜照身。
这时,一位弟子红著脸靠了过来,语如细蚊的喊了一声:“晏晏师妹”
晏清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笑着侧头。
火光照映中,弟子脸色越发涨红,“我有一事,想对晏师妹说。”
话音一落,后面那些男弟子就哄笑了起来,挤眉弄眼的看向他们之间。
晏清和捡起一节枯枝,慢条斯理的拨弄著篝火,勾唇笑道:“师兄请说”
弟子深深吸了口气,从腰中取下一只铃铛递上,局促道:“这是妖魅铃,每当妖物或魔物靠近铃铛一百米以内,它就会响,接来下的路途中可能危机重重,我我把它送给晏师妹。”
“洪章,我看你是喜欢晏师妹吧!”有盯着这边的弟子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
被称作洪章的少年闭着嘴不说话,却也不否认。
晏清和手上动作一顿,他眼神幽深,杀意乍现,接过铃铛,他笑若春风道:“如师兄所说,迷幻林中妖物魔物丛生,师兄自己留着不更好?”
洪章胸膛起伏,摇了摇头,说:“晏师妹比我更需要它,我…我”
说到这儿,少年似乎有些难为情,闭上眼豁出去了般:“我心悦师妹!”
“不过,”没等晏清和说话,洪章紧紧握着衣袖,急忙补充道:“不需要晏师妹回应,也无须有心理负担,哪怕你不喜欢我,这个妖魅铃你都请收下。”
“哦?”晏清和轻笑一声,撇过手中的铃铛,再抬眼的那一瞬,灰色的眼瞳如湖水荡开,让望着他的洪章一下子就撞入那双眼中,神色渐失,宛如傀儡。
晏清和唇边荡漾出恶劣的笑意,冰冷的对洪章传音道:“那就证明吧,证明你有多心悦我。”
“怎、怎么证明?”少年呆呆的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只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当然是”晏清和慵懒的看向那边起哄的弟子,笑意盈盈:“找个合适的机会,杀了那些人,杀得越多,就越能证明你这份喜欢。”
洪章眼中只剩下那双眼睛,善恶、对错、能与不能都不存在了,他的心中不停的回荡著那句话,“杀了他们,杀得越多越好。”
行动之前,洪章最后问了一句,“真、真的吗?”
就在晏清和要回答的时候,突然一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脱离了那双眼睛,洪章涣散的眼眸渐渐恢复神采,回过神的少年不记得刚刚的对话,却被自己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杀意冒出冷汗。
晏清和冷眼看去,看到了那双手的主人,正是——温观澜,她阻断了他的魅术。
他还未开口说话,就被温观澜直接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晏清和被她打的头偏一侧,白皙的面皮上浮现出红肿的五指印。
第二次了。
他第二次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所有人惊讶不已,全部望向她们二人。
“温、观、澜!”晏清和言语中暗含杀意,好看的凤眸中寒意翻滚。
温观澜毫不在乎,她怒目瞪着晏清和,传音道:“我说过,你给我收敛一点,你竟然还对同门使用魅术?”
晏清和怒极反笑,“你听到了我用魅术让他干什么?”
她理所当然的回答:“没听到,你们用的传音。”
她自从中过几次魅术之后,就一直警惕,而且上次死了三个人,她就留心起晏清和的一举一动,这次果然被她抓到了。
“不过,我不用知道你让她做什么。”温观澜揪住他的衣领,冷笑道:“反正你不会做什么好事!”
晏清和原本停歇的杀意,在看到少女执拗的脸庞时,再次沸腾起来,他的手落在她的手腕上,冷锐道:“温观澜,你再怎么愚蠢也该知道,你现在打不过我,还是你真的以为,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杀你?”
温观澜却微笑,她俯身落在他的耳边,问道:“你还记得,之前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温观澜:“没想起来也没关系,我提醒你,我说了,你是不是不信我会揍你?”
晏清和的反应剧烈起来,他笑了起来,颜色越发艳丽,言语中的狠意亦是如此,“你想死我成全你!”
温观澜一把按住他的手掌,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但别忘了,我们是在所有人面前,你暗地里杀我或许可以,但现在,不行。”
“还有,对待季扶风和你这类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光明磊落!”
最后一个字落地,温观澜眼中的光亮像头生机勃勃的小牛,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打起来的两位少女,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疼痛从胸膛上传来,就连晏清和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被打了!
温观澜毫不手软,一边打着一边道:“我不在乎被人说成什么样,而你这样表里不一的人,在人前和敢撕破脸皮的我不能比,你不能杀我,也不能动用妖气或魔气,为了你的形象,你就只能被我打了。你看,你修为比我高,就算日后能讨回来又怎样,现在只能收下这顿打。”
晏清和眼神阴沉,几乎就要忍不住。
“想想你来阴虚宫的目的!现在不忍,就毁于一旦。”温观澜眼尖,又劝道。
晏清和狠狠笑了一声,“温观澜,你好样的!”
“我是要教你!”温观澜一拳砸在她的腹部,“我要教你,人心不是你这么利用的!”
她生气的瞪着晏清和,“你可以不做个那么好的妖,但你至少,在我面前,不能做个那么坏的人,你给我记住,邪不压正。”
身上的痛感随着她这一句话一同落下。
反应过来的众人,连忙过来就要拉开她们两个。
最后被拉开的温观澜,因为这一顿打,出了一身的汗,她却笑的开怀,揍了小疯子一顿,以前的恶气全出了,真爽。
晏清和被人扶起,他的唇齿咬出了血,身上被温观澜砸了十几拳,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温观澜特意避开了她的脸,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嘛。
“观澜,你!”沈映竹都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